“砰！”符紙擊在鬼魂的額頭上，牢牢粘住。許多明亮的紅線，像漁網一樣把他兜了起來，有一根線，一頭連著“漁網”，另一頭牽在多名羅手中，拉扯著他往地府之門靠近。

　　“不，不，天師且慢，天師且慢！我有無比冤仇，若隨我入了地府，怕是傾盡冥河之水也洗不乾淨，必成狂煞，還望天師耐心聽完，準我了卻心願，再入輪回也才心甘！”

　　多名羅微微一怔，手中的紅線松了一松:“隻余一魂一魄尚有如此毅忍之力，生前修為一定不差！你是何人?有何冤仇且說來聽聽?”

　　鬼魂道:“我是藍雨王嫡子，常熠！”

　　多名羅又一怔，歎道:“難怪！”

　　沉默了好一陣，鬼魂才接著再說:“數月前阿姊奪勾結楊國暴君，奪我藍雨鎮國之寶，企圖自立為王，我雖嫡子王儲，但向來無意君位，遂藉此緣由遠避他方，一心向道，任她得逞。卻不想楊召狼子野心，表面與她合謀，更深意圖卻是想將我藍雨國一舉除滅，好彰顯他的豐功偉績。那糊塗女人為達目的竟將我族人最大的秘密泄於外賊，不久，楊賊便趁我族舉行祭雨大典於之際於水源投毒，又恰逢月蝕，我族人法力暫失，午夜時楊賊驟起刀兵……”

　　說到這裡，常熠的殘魂竟然有縷縷紅芒冒出，別的鬼魂見了，紛紛向後退縮，不敢靠近他半步。

　　常熠恨聲道:“數萬族人一夜之間全部死於非命，我父王和母后更是被鎖鏈縛身，投於烈火中焚身致死，死後英魂連先祖都見不得！……”

　　常熠周身的紅芒愈發旺盛，即便隔得很遠，辰曦依舊感覺到了濃烈的煞氣，一陣冰寒，一陣灼痛。

　　多名羅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歎氣，從懷中摸出一張空白符紙，咬破自己的中指在符紙上面繞了幾下，叱道:“斂魂，定！”符紙落於常熠的腳下，一道藍色鎖鏈從地下升起，將他的魂體牢牢縛住，那些紅芒隨漸漸消淡。多名羅道:“冥界有句俗語:生前種種隔世拋。你大可不必如此執著，許是今日的仇家下一世便是你的至親之人，而今日的親人下一世又或許已然成為陌路，緣生緣滅冥冥中早已注定。你若是執意繼續這般，怕是連最後的一魂一魄也要燃燒殆盡，連輪回都沒了機會！”

　　常熠狂笑:“若是報得此仇，即便煙消雲散我亦心甘。若是報不得……留此殘魂又有何用?我常熠隻重今生，管不得來世如何！”

　　多名羅喝道:“不必多言。你已被仇恨蒙蔽心智，過往種種全然顛倒了。我本不欲告知實情，怕你再生極端，但你偏執如此，恐成魔胎，遺禍後世。你可知今夕何夕?莫說楊召，便是整個楊氏皇朝也早已成為歷史煙雲，二百年前你的仇恨便該放下了！”

　　“你說什麽?不可能！怎會如此?你乃天師，何至於拿這等荒謬言辭來誆我?”

　　“我匪誆你，你失卻二魂六魄，本不該有絲毫記憶存留，但陷此魔音幻陣及心蓮迴魂大陣長達二百年之久，諸多冤魂的汙濁邪念盡被你吸收，生出些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記憶。念你生前善德深厚，良知尚佔上風，我便一五一十講與你聽。”

　　多名羅晃手召出一冊厚厚的書簡，翻開其中一片，捧到常熠的面前，道:“你本同屬我天師一脈，論輩分我尚且要喚你一聲師叔祖，你自然應該明白此書的分量。”

　　常熠只看了一眼便點頭道:“我自然認得，七界各存一冊奇書，有掌控天地平衡、製約變化流通的神奇大能，冥界因為眾生之本源，萬魂之故鄉，因此所藏之書曰‘本’;凡界因以人為萬靈之長，所藏之書曰‘人’;仙以其高居之態，藏書曰‘天’;妖以其種類繁多，幻滅無常，偏又彰顯生命本真，因此藏書曰‘大’;奇靈界有限無界，遍布虛空，組構恆常宇宙，如水火之煣淬，誕一切魂，故藏書曰‘火’;至於神、魔二界，一應眾生之願，一應眾生之恨，互為製衡，德孕九道，有馭天之能，曰‘太’;神即是不公，天故而孕魔，凡有不公定有魔出，魔性曰‘滅’。此七書本是‘大衍之卷’於七界的投影，代表七界之道，載錄七界之史，巨細無遺。我天師門謹遵人道而行，歷代天師為引領人道必鞠躬盡瘁、如履薄冰，是以得此‘人書’青睞，一直藏於我派為最具仁心者掌管。”

　　多名羅點點頭，手撫胡須一臉滄桑地道:“你說的不錯，但自從五千年前稟虛叛出我派，自創邪術，為世間橫生事端，事後‘人書’便日益失靈，尤其又經歷子氏皇朝滅亡、楊氏暴政、黑巫之術蔓延，等等，‘人書’已經快變成一本普通的書簡了，不能自行顯化人道歷史，無數空白只能由執掌者自己含糊填補。但關於你的過往，我相信並無多大紕漏，你且細看！”

　　常熠頓時忐忑不安，照著書簡念道:“火紀之末，第六代天師，旁脈常熠，歿！常熠，藍雨人也，本名烏埒。三月，棄劍下山，繼藍雨王。祭祖之日，值楊國兵犯，不敵，隧入藍雨禁地，以二魂六魄易取月魔邪兵，險勝一役，藍雨舉國滅亡。追敵至西域，魔性已深，誤殺親姊，後不詳。”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常熠一聲聲的喝問，魂體愈發黯淡。事實太過無情，已經不容他自欺欺人，編造一個讓自己無愧的理由。

　　多名羅無奈地看著他，神色間滿是悲淒。

　　“你若作此選擇，我亦並不阻攔，但我仍須將實情告之於你，望你能權衡之後再做決定。你的親姊烏琪從未有過與你爭王之心，更無出賣過藍雨一絲半毫，後史記載，她為了藍雨國的存亡，甘心舍下奉月聖女之職，委曲求全下嫁於暴君楊召，奈何楊國滅藍雨之心久矣，更有奸徒雲中子從中作梗，以黑巫之法從她魂識中竊取到你族的生死機要，當你繼位祭祖時便趁機下手。這一切你本來全部知曉，所以才迫不得已出賣靈魂，借用月魔之力將她救出，並萬裡迢迢追殺雲中子至千面魔窟，只可惜與惡魔做交易本就大錯特錯，她未死於楊召，卻死於親弟之手，橫生了一段悲涼。為求心安，你卻刻意歪曲記憶，將她恁般醜化……你姊的魂魄尚囚困於月魔邪兵，若無人相救，怕是比你的親父親母更為悲慘，卻不知你是否忍心棄她而不顧，就此一死了之?”

　　“阿姊！阿姊！……”常熠痛苦地嘶吼著，周身的紅芒再度亮起。

　　多名羅歎氣道:“仇恨比之死亡不堪一提，但死亡比之姐弟深情，同樣輕若鴻毛。我相信，即便有那般過往，她也定不會記恨於你。何去何從，你自己定奪吧。”

　　“阿姊……她在哪裡?月魔邪兵落入誰手?”常熠茫然地回憶著。

　　辰曦眼睛紅紅地走過來，哽咽地道:“我帶你去，我知道它在哪裡。”

　　常熠猛然振作，對辰曦道:“姑娘若幫常熠達成心願，便是灰飛煙滅也無憾了！”

　　多名羅微微頷首:“待送走他們，我也同去。這裡凶險頗多，不得不謹慎而為。”

　　常熠聽了，連忙退到一旁，給其余鬼魂讓開路。

　　不片刻，辰曦帶來的所有殘魂全部回歸冥界，那口黑洞也自動消失。多名羅向辰曦頷首，辰曦再次掏出法杖，施展空間法術。

　　我和子萌正相偎著打盹，恢復精神力，忽然見辰曦去而複返，同時多名羅也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虛淡的鬼魂，不禁好奇，站起來迎上去問:“巫軍，為何來此?可有意外?”

　　多名羅未作回答，而是驚異地盯著子萌看。

　　“哦，她是我妹妹！子萌！妹，快過來見過多名羅巫軍！”

　　“不敢！”多名羅忙擺手，與子萌相互致禮後恭敬問道:“上人可是上古皇族子氏一脈?”

　　子萌笑著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子氏神功，確如傳說般神妙！上人以芳華之齡便已返璞歸真步入先天道境了！老朽虛度百年，且仍未築基完成，實在汗顏！”

　　子萌笑道:“巫軍過讚了！您行天師之責，少有時間絕世閉關，有此修為當屬不易，且巫軍宅心仁厚，上應天道下應人道，一旦大乘連三災九劫也可免去，飛升實是順勢而為。”

　　“呵呵，借上人吉言！多名羅謝過！”

　　看來，子萌撓到他的癢處了！我暗暗失笑。看他的樣子，似乎對於成仙有相當的自信，只是我很疑惑，連仙界都覆滅了，他飛升還有個什麽意思?

　　“鎮獄！正是此劍，奪我二魂六魄，奪我親姊芳魂！……也幫我報了血海深仇！”常熠仰面看著圓盤中心那似要捅破天的巨劍，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憤恨有之、懼怕有之、感激亦有之。卻不知哪個佔了主次。

　　“藍雨歷代聖女告誡，月神主殺，其兵鎮獄鬼神共懼，非國破家亡不得借用。原來冥冥中這一切早已注定，藍雨的創滅只是一個漫長的詛咒，我烏埒無能，活該應此劫難！只是阿姊……你真不該出生在藍雨，橫遭倫理之厄呀！”

　　我悄悄問辰曦:“這家夥什麽來歷?聽他的意思，想跟我搶這把劍?”

　　辰曦送了我個美麗的衛生球，傳音道:“我說你這家夥賴在這不走，還急著把我支走，原來早就看出這是個寶貝了，準備悶聲發大財啊?”

　　“哪裡哪裡，咳咳，我也是把你支走，不對，等你走了以後才開竅發覺它是個好東西的。嘿嘿，那個，大不了咱們對半分，那把劍歸我，腳下的這個圓盤子歸你！如何?”

　　“啥?”辰曦眼睛瞪得老大，踩了踩地板:“這東西也是寶貝?不可能吧?你真的確定?”

　　“呃……呵呵，這麽說，你同意了?”

　　辰曦上下看看這兩樣東西，猶豫了片刻，終於點頭:“行！正巧我也想研究研究它。不過，你要保證它是真的寶物，能拿到我手裡，要不然我就慫恿多名羅或者常熠把鎮獄劍也帶走。”

　　“呃……沒想到你這丫頭溫良賢淑的外表下，心底下竟然這麽陰暗！好吧，我保證它不是景觀，而是真正的能拿在手裡的寶貝。要是有一點差池，你把我舌頭割下來，煮了燉了隨你便。”

　　“滾，好惡心！既然你這麽有把握，那我也給你透點底，鎮獄劍他們會不會帶走關鍵要看咱們，這裡邊有個他們要救的人，你要是把人救出來了鎮獄也就順理成章歸你了。”

　　“哦，這沒問題，我老五最擅長解謎，NPC的脈我把得它死死的！”

　　“大話還是等你得手後再說吧， 免得到時無顏面對我這內心陰暗的小女子！”

　　“……”

　　於是，我自告奮勇站出來，萬分悲憤地道:“所謂注定、詛咒全是放屁！一件死物卻被你神化得如此離譜，如非心智不堅，即便月魔親臨，又能奈你何?朝代更替、國家興亡皆是必然，如同生命之生死枯榮、四季之輪回，若這也算是詛咒，那誰能逃脫詛咒之外?生命豈不悲涼無趣?堂堂七尺男兒，你為何連這點擔當也沒有?有道是生且英雄，死亦鬼雄，我看你連狗熊都不如！你姐的確生錯了地方，但不是錯生在藍雨，而是錯攤上你這麽個軟蛋兄弟！”

　　一口氣罵完，我發現渾身舒坦，心情也格外的爽，似乎就連內力值也因此而爆滿了。

　　再看常熠，這家夥被我氣得渾身冒火，魂體鼓脹地都快爆開了，不過也終於開始拿正眼瞧我。

　　辰曦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傳音道:“過了，過了，這樣太冒險了！”

　　“沒辦法，只有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去搶劍。”我回復辰曦。

　　眼見常熠要發飆，我趕緊把下文一口氣噴完。

　　“既然你如此畏懼它，那我便讓你親眼看看，到底是我駕馭邪兵，還是邪兵駕馭我！”

　　說完，大步向前躥去。

　　“慢著！”

　　“不可魯莽！”

　　身後傳來常熠和多名羅的呵斥，可我已經躥到巨劍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