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陽走到我跟前，笑得陽光般燦爛、囂張，潔白手掌輕輕撫上我的心口。

　　良久，她問:“這裡還疼嗎?寶貝，我沒有那麽嬌氣，只是一點點皮肉的傷痛，不算什麽，其實我很開心呢。剛才我的樣子很醜吧?相信假如有一天我永遠變成那樣，你也一定會不離不棄，肖陽知足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肖陽被我擁在懷裡，聽著飽含愧疚、恐懼、心疼的哭聲，溫柔地拍拍我的背。

　　白雲兒震驚地張大了嘴巴，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頜骨上下張合，心潮澎湃，原來，師父……也會哭……

　　是啊，這裡是遊戲，如果是現實，師娘承受如此痛苦，甚至變成剛才那副樣子，永遠回不來，他又會怎樣?可能他會活不下去，也可能會更加瘋狂，變成不折不扣的惡魔。深愛一個人，找到了靈魂慰藉的同時，也就多了一重釀造無限痛苦的源泉。

　　……

　　狐王的妖力徹底恢復，修為大增，經歷了一番生死變故，他依舊如往昔一般，淡漠而高傲，只是如今女兒已經徹底脫離妖體，父女倆無形中有了一層隔閡，他一半是欣慰，但更多的卻是惆悵和失落。女兒再不能繼續呆在妖族了，不管是什麽原因，必須讓她離開。

　　狐王不舍得端詳著女兒，撫摸著她的臉頰道:“玉兒，你跟他們一起走吧，去過人類的生活。他們都是人族的精英，心性也非常寬宏博愛，不會虧待你的。”

　　“父親，你要趕我走?”玉兒又驚又悲，獲得完美人體後的喜悅刹那間被衝散。

　　狐王點點頭，不做解釋，只是陷入了某段久遠的回憶，嘴角勾勒出一抹溫暖的弧度，放佛又略帶一絲自嘲和玩世不恭的冷酷。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你的母親是人類。她是一個富家小姐，任性、刁蠻，卻又非常善良，最喜歡替窮人打抱不平，可就是武功太差。二十年前的一天，她追殺一個小毛賊跑到這裡，闖進了我布設的迷陣當中，小毛賊丟了，她也出不去，餓了三天三夜，還中了瘴毒，眼看就活不成了。我心有不忍，現身出來救她。沒料到這個迷糊蛋一醒來就把我當成了小毛賊，見自己衣衫不整還斷定我侵犯了她，完全不聽我的任何解釋，施展她那三腳貓功夫與我糾纏不休，這一打就打了整整一年，苦命的我一邊給她當陪練靶子，一邊還得裝成強盜搶些過往路人的糧食來供養她。久而久之，這家夥終於明白自己搞錯了，可偏偏抹不開面子，說自己堂堂一代女俠豈能走眼，於是始終一口咬定我就是小毛賊。可能是我對她太溫柔了吧，她竟然愛上了我這個不該愛上的人，不，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妖。你的母親很美麗，我在她面前沒有抵抗力的，順理成章就和她結合了，於是就有了你。現在你完全變成人類了，理應回到人類該去的地方，畢竟那是你真正的故鄉。”

　　玉兒等待了良久，見父親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於是央求道:“父親，我想聽聽你跟母親之間的故事，後來又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死得那麽早，我連一點印象也沒有留下?”

　　“後來?”狐王神情轉為黯淡，冷酷之意更甚:“好吧，那我索性全部告訴你。後來，她想家了，也厭倦了深山老林的孤寂，成天纏著我要我陪她回去過人類的生活。我害怕了，妖怎麽可能適應人類的生活?柴米油鹽、酒色財氣，糊糊塗塗過一輩子?我想修仙，想遨遊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想去天外看一看那裡是什麽光景……你的母親受不了我的敷衍，一怒之下獨自離去了，還大著肚子。我想去找她，可是又沒有一個挽留她的理由。幾天后，鬼藤林來了一群裝神弄鬼的道士，還有一群暗藏的殺手，他們破了我的幻陣，找到我和你母親以前的居所，先是有道士開壇布陣，想降服我這個妖孽，降服不成殺手便上場了，那一次我正在氣頭上，開了殺戒，沒有一個人活著回去。我預感到你的母親出事了，她即便氣我，也不可能派殺手來。心裡焦急，便按照她臨走時偷偷留在梳妝台上的筆跡，找到了她的家。你的母親正被五花大綁吊在高台上，下面架著火堆，數不清的道士、和尚、西土神棍，用盡各種各樣的方法折磨她和肚子裡的你，還準備把你們一起活活燒死。她的父親就冷眼看著這一切，連一滴淚水都沒有，還不斷地迫她懺悔認罪。”

　　玉兒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仇恨的火焰從眼眸中噴薄而出。

　　“我的心被撕裂了，怒火不可遏製，以妖形現身出來，不管是施法的還是看熱鬧的，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還是孩子，統統死在了我的爪下，等神智清醒後，那裡已經變成了修羅地獄，你的母親看著滿身血腥的我，心灰意冷。她說她本無罪孽，無需認錯，現在卻實實在在罪孽深重了。後來她就一直精神恍惚，隨我回鬼藤林半年後生下了你，而她卻在某一天，趁我為你修補先天缺陷時再次返回家鄉，自殺在了那裡。”

　　說到這裡，狐王忽然變得很淡漠，冷冷的道:“或許那才是她最好的歸宿。人和妖結合，本來就是一個錯誤，妖未成妖前被人類所食，天經地義;修煉有成的妖以人類為食，也是天經地義。食物和腸胃在一起能有什麽好結果?現在明白我為何要趕你走了吧?你是人，我是妖，道不同！”

　　狐王說完轉身便走，毫不留戀。

　　玉兒大哭起來，抱住狐王的後腰，狐王怎麽推都推不開她。

　　“父親，我不要走，我不要離開你。我不想做人了，我要做妖，你把我變回來吧。不要趕女兒走……”

　　狐王的心很疼很疼，他怎會舍得讓女兒離開呢?可是為了她的將來，也為了狐族的將來，別無他法。他不願再看到女兒重蹈覆轍，與她母親一個下場。

　　鬼藤婆婆走過來，搖頭道:“狐王，何必如此決絕呢?人也罷，妖也罷，食物也罷，腸胃也罷，終究是隔不斷這份親情的。況且世道已經變渾了，暴風疾雨頃刻來襲，誰能料到下一刻會怎樣?不要因為往昔的傷痛再添傷痛了，老身見多了無常別離，諸多遺憾往往只是因為一句話、一個念頭的過失。當今王朝也算開明，向往天心，止息殺戮，不入流的廟宇、道觀、教堂不都因為那次事件被一一取締了麽， 以往那些口口聲聲斬妖除魔、替天行道的人也都煙消雲散了，玉兒即使跟妖族有所往來，也未必會遭受牽累。反正玉兒也要離開一段時間，你不妨冷靜下來多想想，半年後玉兒回來，讓你看到一個心性成熟的大姑娘，你一定會收回今天的話。對吧玉兒?”

　　玉兒下意識狠狠點頭，狐王也開懷一笑:“好吧。那咱們父女半年後再見，希望你能如婆婆所說有足夠的自保之力，讓我安心。”

　　“我一定勤奮修煉，不會讓父親失望！”

　　“好！我能教你的都已教了，留件法寶為你防身吧。咱們風狐一族有三大至寶，一是狐火，二是幻術，現在你失去妖力，暫時不能使用了，等擁有了人類特有的真氣內勁，還可以模仿出來，效果會更好;我傳授你第三寶，這顆不起眼的石頭叫風靈珠，是咱們狐族先祖流傳下來的，由最純淨的風元素精華凝結而成，天地間只能存有一顆，這顆毀掉下一顆才會誕生。你善加利用吧。”

　　玉兒接過風靈珠，含淚看著狐王，狐王轉過身去，背對著大家擺擺手，而後灑然飄去。

　　“父親……”

　　玉兒低低地喚了一聲，眼淚再次流出。

　　鬼藤婆婆慈祥笑道:“傻孩子，不要傷心了，聚散分離常有之，等你長大就看得淡了。孩子們，婆婆先回家了，你們有空就來玩吧。”

　　一道綠光閃過，鬼藤婆婆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