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快步穿梭在山林中，短短一天的追擊竟讓他狼狽不已，甚至折損了一名手下。

　　表面歲月靜好的樹木藤蔓，其實暗藏殺機，一個閃身後就可能變成長滿獠牙的食肉者。

　　“不過，好在我徹底抓住你們了。”

　　這裡是灰石坊市外的連綿荒山，土中蘊藏的金石之氣，在每年春夏之際，都會殺死無數落在這的種子。

　　在這的活物一般只有背運礦石的厚背牛和開采礦石的礦工奴隸。

　　只是前者每天還能往返兩次坊市吃些鮮草和清水，而後者則卻要天天吃眼前的灰塵。

　　長時間的勞作後，這些人往往都會患上嚴重的塵肺病，靠著鎮痛藥物勉強活下來，到了四十來歲，才發現自己的兒孫也注定要走上這條路。

　　幽泉非常討厭這裡，不僅因為山石之上王重等人留下的痕跡若隱若現，追查起來困難異常。更是因為這個地方，讓他想起很多不好的回憶。

　　他十二歲時，修煉的是最粗淺的磐石功，到了引氣一層後，自賣己身，開始替父還債。

　　十七歲時，他已經身染塵肺病，可欠那礦主的債，不知怎麽得越還越多，哪怕靠著驚人天賦修煉到了引氣三層，還是改變不了他的命運。

　　新來的工頭見他可憐，不但幫襯他的生活，更是借錢讓他娶妻延續香火。

　　於是十七歲的幽泉成婚了，妻子很粗壯也木訥，就和礦上大多數人一樣，可她人好，心也細。

　　每次上工回來時，她都會給自己拍乾淨衣服，提前準備好清水讓他漱口擦鼻。

　　日子很苦，可終於又有了個家人，連破屋漏風進來時，也多了個人依偎取暖。

　　本來日子可以這樣一直過下去，也許自己會有個孩子，只要自己努力工作，他至少可以去靈陽宗，掙出條不一樣的人生。

　　如果不是那天，他看到礦主面前作威作福的工頭，也許真的會這樣。

　　當破舊的木門被踹開，一家家被逼著簽下孩子的賣身契時，性格溫柔的幽泉第一次憤怒了。

　　可堅硬笨重的磐石元氣，終究沒能抵得過尖銳的刀鋒，幽泉倒下了，和他妻子一起，邊上是未出世孩子的賣身契。

　　事情的轉機往往出現在最絕望的時候，漫天的血色讓那灰蒙蒙的山峰有了不一樣的顏色。

　　護衛，工頭，礦主，這些不可一世的人們，此時比他們欺壓過的礦奴還要卑賤和怯懦。

　　血光一閃，人頭落地，精血抽離，考究的綢緞和法器外袍也不能讓乾屍變美，一樣難看的讓人作嘔。

　　幽泉靠著僅剩的力氣放聲大笑，一道血色人影似乎看到了有趣的東西，走到他的面前。

　　“當啷”一把短刀落在了地上。

　　“殺死周邊的人，你可以活，我給你修為，讓你不用再過這種生活，好嗎?”

　　血色人影柔聲說著最殘忍的話。

　　這一段幽泉已經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眼前再次出現畫面時，刀執在他的手上，洞穿了妻子的胸膛。

　　妻子看著他，眼中滿是錯愕和不解，不算好看的容顏上卻還是掛著溫柔的笑。

　　幽泉雙目赤紅，雙手一松，狼狽的向後退去。

　　痛哭流涕，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妻子笑著搖了搖頭:“沒關系，我曉得了。”

　　那一天劉有全死了，幽泉活了過來。

　　這八年來，他境界飛漲，天賦異稟，寨主都誇他是血道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他到過東邊千魔海旁的枉死城，看過青田坊市百萬青田豐收時的勃勃生機，與靈陽宗執事談笑風生，受著各路商隊領袖吹捧供奉。

　　見識了無數曾經難以想象的風景。

　　他也知道了寨主的故事，時間越久，那恨已經沒有了，反而有了同病相憐之感。

　　可問他這些年到底有沒有過後悔。

　　後悔啊，怎麽能不後悔。

　　可如果重來，他還是會這麽做吧。

　　冬捕時的魚，為了喘那口氣，拚死也要跳到冰口，更何況是人。

　　幽泉手中折扇一抖，從口中噴出一口精血，扇面之上，惡鬼繪相再度凝實。

　　“所以，王重，你必須要死！”

　　……

　　昨天的夜很長，到最後唐楓都沒說出自己的猜想。

　　“人家對我這個外人有所隱瞞也正常吧，萬一有什麽隱情呢。”

　　“那一聲聲痛哭難道都是假的?”

　　唐楓不想去多想，只因為他既然選擇了暫時和王重結為盟友，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倒是他和銀凜兩人交流了不少自己的經歷。

　　唐楓本人的工作經歷讓她很感興趣。

　　她的有錢生活也讓唐楓很感興趣。

　　兩人的關系沒來由得融洽了不少。

　　到了中午時分，終於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灰石坊市附近。

　　這裡山谷還是那麽難看，蜈蚣爬過堅硬的岩石上，發出當當當的密集聲響。

　　銀凜不禁皺起了眉頭，她以前的生活經驗，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地方吧?”唐楓關切地問道。

　　“有些不一樣，你知道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山，繪本畫卷裡面，山都是青色，或者綠色，有的開滿了花，甚至是五彩斑斕的。”銀凜回答道。

　　末了她又問了句“難道那都是假的?”

　　唐楓笑著說:“不，也有不少山是那樣的，以後有機會，想不想去看看那樣的地方?”

　　銀凜臉突然一紅，小聲回了句。

　　“嗯！”說完頭立馬轉了過去。

　　“嗯?”唐楓撓了撓頭。

　　“我自己想去外面看看風景，這也不能說?”

　　“哦，我懂了，一定是她出不了門，這話讓她嫉妒了。”

　　“嘿，女人的心眼真小。”

　　唐楓自覺得自己討了個沒趣，也不好意思再開口。

　　赤紅的蜈蚣爬在這高高的山脊上，四周只有風聲和石頭滾落的聲音。

　　從天空望下來，好像一條老舊枯竭的血管中，一絲血流正在緩緩爬動，為了注入到身體的心臟之中。

　　蜈蚣身上，三人不發一言，各有心思。

　　只是少女似乎想到什麽，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但是異常清晰。

　　這笑聲飄在山上，飄到空中，讓這沉悶寂寥的孤山，有了一絲久違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