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掙扎著起身，看向徐二郎的目光中滿是凶戾與恐懼。

　　徐二郎也看著老虎，少年的目光中也滿是仇恨與激動。

　　“接下來怎麽做?”徐二郎又問。

　　還是無人回答。

　　“難道這是一個路過的高手，只是隨意指點了我兩句?”徐二郎心想，“可是哪個高手會這麽無聊呢?”

　　老虎已經起身，只是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直接飛撲向徐二郎，而是在原地打著轉，眼睛中的凶戾卻絲毫不減。

　　如果不是它微微顫抖的身體和流血不止的傷口，徐二郎還真覺得自己面對這樣的野獸，下一秒就會死掉。

　　老虎喉嚨中有低吼響起，雖然重傷在身，但是那身為深林之王的氣勢沒有絲毫減弱，徐二郎站在原地和老虎對峙，也不敢有絲毫多余的動作。

　　一人一虎就這樣僵持著，天空又飄起了血花，老虎肋下的雪地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本來微微顫抖的身體現在有些踉蹌了。

　　徐二郎看著眼前的老虎，短槍在手中松了握握了松，他很想衝上去和這頭重傷的餓虎拚一場你死我活，但是理智控制住了他的身體。

　　老虎又是低沉地咆哮了一聲，然後慢慢地往後退，看樣子是想離開這裡，它今天受的傷實在是太重了。

　　徐二郎看著老虎後退的腳步，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著，他隻感覺自己渾身的鮮血似乎都要燃燒起來了，一種來自心底難以遏製的衝動在他的血液中流淌，似乎有一個人在他的耳邊低語:

　　“上吧，殺死它你就算為你爹報了仇了，也可以得到二十兩銀子了，上吧，它已經受傷了，它馬上就要死了……”

　　徐二郎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剛準備邁出自己攻殺的腳步，就看到老虎虎目一瞪，大嘴張開，雖然沒有咆哮聲響起，但是那種獨數百獸之王的氣勢盡展無遺。

　　一瞬間，徐二郎隻感覺自己似乎落在了虎口之中，成為了一堆碎骨。

　　冷汗激射，瞬間打濕了徐二郎的衣衫。

　　老虎看著不敢再動彈的徐二郎，也沒有再上前，而是扭頭朝遠處飛奔而去。

　　“呵呵。”那個虛弱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徐二郎就看到一道烏光從自己身旁的雪地中激射而出，電光火石間就已經來到了老虎身前。

　　老虎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剛一扭頭，就被這道烏光刺中。

　　徐二郎只看到一個黃澄澄的頭蓋骨騰空而起，緊接著就是紅的白的混合物，好似火山噴發一般從老虎的頭頂噴射而出。

　　老虎眼中的凶戾未散，隱隱的還能看到其中隱藏極深的恐懼，但是眼中的光卻已經沒有了。

　　老虎張了張嘴，似乎又想咆哮，但是它的身體卻搖搖晃晃倒在了地上。

　　徐二郎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扭頭看向烏光飛出的方向，那是一片被白雪完全覆蓋的地方。

　　徐二郎走到那裡，沉思了一下，然後彎腰扒雪，不一會兒徐二郎就從厚厚的白雪下面扒出來一個人。

　　這個人約有三十多歲，劍眉星目，一身黑衣。

　　不知道是因為在雪中凍了太久了還是其本身傷勢太重，這個人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副重傷垂死的樣子。

　　徐二郎看著這人，這人也看著徐二郎，見徐二郎遲遲不說話，這人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快死了，你再不說話，等會兒我就說不了話了。”

　　徐二郎一怔，

“我帶你看大夫。”　　說罷，徐二郎就伸手要把這個男人從地上拉起來。

　　“別動，咳咳，別動！”

　　男人的身體剛一離地，其背後頓時飆射出幾道血箭，將周圍的鮮血都染紅了一片。

　　徐二郎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再也不敢亂動。

　　“把我放下來。”男人囑咐道。

　　徐二郎小心翼翼將男人重回放到地上，然後蹲在男人身邊問道:“我怎麽樣才能救你。”

　　“心性不錯。”男人誇讚道，然後又歎氣，“救不了了，除非你能把相國寺的大相國或者禦天坊的禦天坊主請來，不然誰都救不了我。”

　　徐二郎不說話了，這兩個人他知道，是站在雲端上的人，他怎麽可能請的到呢?他只是一個打獵的小小獵戶。

　　“我今天算是救你一命，做人要知恩圖報對不對。”男人說話了。

　　徐二郎看著男人，等待男人的後話。

　　“我就不告訴你我是誰了，咳咳，我懷中有兩個東西，你拿出來。”男人說著，看向自己的胸口。

　　徐二郎聞言，伸手在男人的衣服上摸了摸，果然摸到兩個堅硬的東西，伸手將那兩個東西從男人懷中拿出來。

　　一個是漆黑的但是上面有繁複血色紋路的令牌，令牌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監”字。

　　另一個則是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竹筒，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起來像字。

　　“這是什麽?”徐二郎好奇。

　　“不要多問。”男人說道，“知道了對你沒好處，這兩個東西你收好，輕易不要示人。”

　　“不要示人?”徐二郎一怔。

　　“等你遇到一個手拿同樣令牌，上面刻著‘寺’字的人之後，再把這個令牌和玉竹交給他，他會給你一場你一輩子都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男人交代著，但是看到徐二郎目光中閃爍的好奇的神采之後，又不放心地叮囑道:“這兩個東西如果被別人看到，很可能給你帶來殺身滅族的大禍，到時候你就會像現在的我一樣，想死都難。”

　　“我可以不要嗎?”徐二郎感覺手中的兩個東西有些燙手，這個不知道姓名的男人說的話實在嚇人。

　　“呵呵。”男人笑了笑，“你如果不要，那我隻好殺人滅口了。”

　　男人的語氣很輕，表情也很和善，但是這句話一出口，徐二郎隻感覺自己全身發冷，心底升起的危機感遠比剛才面對困獸猶鬥的餓虎更甚。

　　“呵，呵呵……”徐二郎咧嘴乾笑，“我開玩笑的。”

　　男人表情淡然，嘴角帶笑，“我沒有騙你，從你把我從雪中扒出來開始，你就沒有選擇了，如果剛才你帶著老虎下山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

　　“可惜，你太善良了。”男人的語氣似乎是惋惜也似乎帶著僥幸。

　　“可是，這麽做我有什麽好處?我的意思是，在我遇到那個手拿寺字令牌的人之前。”徐二郎問。

　　“那頭餓虎。”

　　“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有把握今天夜裡耗死這隻老虎，它遲早是我的獵物。”徐二郎爭辯。

　　男人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男人開口:“我不想騙你，但是我還是想說，我現在給你任何的好處，都只會讓你離身死族滅更近，如果你還想活著，就拿著這兩樣東西離開，忘記和我有關的一切，靜靜等待榮華富貴的到來。”

　　“你真會說話。”徐二郎說道。

　　“我馬上就要死了。”男人歎氣，“只有快死的時候才知道活著是多麽的美好，我想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我希望你忘記這一切。”

　　“把我埋起來，那隻老虎歸你了。”男人說完就閉上了眼睛，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靜下來，直到再也沒有動靜。

　　徐二郎蹲在男人的屍體的旁邊沉默著，這一切，太突然了。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徐二郎歎氣，“要是我問了，你估計會說告訴你我的名字只會讓你離身死族滅更近。”

　　徐二郎看著手中的兩個小東西，有心把它們和男人一起埋葬在這茫茫的白雪之下，但是一想到男人剛才說的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和沒有選擇，徐二郎又把兩個東西放進了自己的懷中。

　　天色愈暗，徐二郎看著用白雪堆成的小小墳塋，想了想又用腳將那個小小的鼓包踢散，直到那塊地和周圍一樣平坦之後才松了口氣。

　　徐二郎將懷中最後一塊鹿肉干放在地上，說道:“等到明年，我沒有身亡族滅， 也沒有榮華富貴，我再來拜祭你。”

　　徐二郎來到老虎身前，死去多時的老虎屍體變得僵硬，徐二郎從腰間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開始給老虎剝皮。

　　剝皮這事兒他不是第一次做，但是老虎的皮毛遠比其他動物的皮毛更加堅韌，直到月亮初生，徐二郎才將虎皮完整地剝下。

　　寒風侵襲，縱然運轉著呼吸法，徐二郎也有些難以抵禦這透體的寒氣，他將虎皮披在自己身上，借著白雪映照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

　　如果沒有這張虎皮，他斷然不敢如此下山。

　　約莫走了兩個時辰，月亮已經升至半空，徐二郎看到遠處似乎有火把的光，隨風傳來的還有一聲聲的呼喊。

　　“我在這兒！”徐二郎啞著嗓子高喊，寒風灌了一嘴，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徐二郎取下哨子，用力吹響，尖銳的哨音在夜空中回蕩，前方的火把頓時快速朝這裡移動。

　　徐二郎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到那群火把臨近，徐二郎就看到前方的水牛叔。

　　“水牛叔，我爹沒事吧?”徐二郎開口就問。

　　“沒事兒，就是骨頭斷了兩根，已經接上了。”水牛叔看著徐二郎，又氣又想笑，他看到徐二郎身上披著的虎皮，“為了一張皮，你們爺倆都是連命都不要的主兒。”

　　徐二郎咧了咧嘴，問道:“你大半夜上山，不怕嬸子擔心啊！”

　　“怕，所以才讓官府的人跟著。”水牛叔抱怨。

　　徐二郎一怔，這才發現，跟著水牛叔的並不是村子裡的人，而是一群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