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一矮小精怪正在山間蹦躂，突然之間，他隻感覺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席卷而來。

　　矮小精怪獨足躍起，轉身看向淇水河，喃喃自語:“驅神。”

　　他扭身掙扎了兩下無果，隻得放任那股力量將自己籠罩。

　　術法驅神役使山野精怪極為便捷，即便是山河正神沒有一定的修為也很難抗拒。

　　而他，只不過是一隻山魈。

　　小窪村，一片漆黑。

　　只有義莊附近的城隍供台，還亮著火光。

　　李觀棋施法之後，沒過多久，便感覺到有一股陰冷的風吹過。

　　在兩人面前，一隻形同小兒的精怪隨著綠煙，緩緩現出身形。

　　陳欣悅言道:“季先生，是山魈。”

　　這精怪生的極為矮小，臉上手上都是毛茸茸的，穿著不合身的短褂。

　　活像一隻猴子，唯獨不同的地方在於，他是獨足。

　　李觀棋注意到了這一點，確實是一隻山魈。

　　記得城隍給的那些書裡，有一本雜記裡提到過。

　　山中多有精怪，形同小兒，獨足向後，一躍丈許，夜喜犯人，命曰魈。

　　此刻，矮小的山魈現身之後，戰戰兢兢的環視左右，最後抬頭看向青衫人和少女。

　　他能感覺的到，役使自己的正是眼前的青衫書生。

　　他又發怔了一會，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如同腦子不太靈光的模樣。

　　“白鹿山山神馮少衍，拜見兩位仙長，願聽仙長差遣！”

　　他作揖的樣子也是不倫不類。

　　李觀棋眼見自己的術法有效，不禁對城中小樓更多幾分期許。

　　他朝著山魈躬身回禮。

　　“山神不必多禮，此番冒昧邀見，是想打聽一些事情。”

　　說話之間，李觀棋指向了還殘余少半的泥塑。

　　“鄙人姓季，想問問……村民說，這附近有妖物?這城隍泥塑，是如何破碎?”

　　陳欣悅也平息凝神，看向山魈。

　　馮少衍一聽，頓時兩隻綠豆般的眼睛擠在一起，非常氣憤的樣子。

　　“仙長！這事兒我知道！”

　　他揮動垂落在地上的袖口，說道:“我親眼所見，是有兩個村民進城請香回來的……”

　　“可這些人，他們給泥塑的擺的供果您知道是什麽嗎?”

　　李觀棋眉頭一挑，接了一句:“是什麽?”

　　矮子精怪單足一躍，跳到了供台之上，口中言道。

　　“他們在這個位置！放了一個女嬰！還在繈褓中的女嬰！”

　　李觀棋霎時間汗毛倒立。

　　只聽山魈繼續說道:“我雖然只是山野精怪，可也同城隍一般，共修香火神道。哪敢收受這等獻祭！?”

　　“單是這般，城隍便以無法承受，自崩塑像斷了香火……”

　　陳欣悅開口急問:“那女嬰呢！?”

　　“孩子的哭聲引來了狼群，夜裡被狼群摸進村，叼走啃食了。”

　　李觀棋本能的覺得漏洞百出，有種荒誕之感，他反問:“不應該啊，那嬰兒的父母就不管不顧?”

　　陳欣悅也問將一句:“你就任由狼群將嬰幼啃食?”

　　馮少衍跳下供台，毛茸茸的小手抓耳撓腮，而後拍手一攤。“那不是他們的孩子，當然沒人管了！而且這又不是第一次了，小窪村一直如此……我一隻野山魈無能為力啊！”

　　“救得了一次，卻救不了一世！小窪村年年有嬰兒沉河！”

　　李觀棋疑惑。

　　“年年?不是三年一次嗎?還有，不是誰的孩子！?”

　　精怪雙目圓瞪，一幅你竟然不知道的樣子。

　　“以前倒是有幾個女嬰是村裡出生的，可近幾年……都是他們從外面偷搶回來的啊！！”

　　“他們拿別人家的孩子，活祭城隍，香火不崩才奇怪……”

　　李觀棋心底升起一陣厭惡，感覺心緒像是被什麽東西揪成了一團，無法平靜下來。

　　他察覺到馮少衍身上也有一些白煙，那是神道香火。

　　他是不太相信這種事的，可山神有什麽理由欺侮於他?

　　沒有，除非山魈本身作惡，扯謊騙他。可這清清正正的香火氣說明了，馮少衍不是惡人。

　　陳欣悅怒氣衝衝。“先生，教我去教訓他們！”

　　李觀棋抬了抬手，製止了少女。

　　他清清楚楚的記著，村民對蚺蛟的恐懼，方老漢對海龍王的推崇。

　　還有前幾天，自己在村口叮囑他們，不要再將嬰兒投河，去城隍廟請香，不需要拿人命來獻祭。

　　這才過去幾天，那天清晨村民伏於村口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按山神所說，他們祭祀蚺蛟也是偷搶外面的嬰兒。

　　是了，哪有父母會將自家嬰兒沉入河中……如果是我，拚了命也會抗爭到底。

　　李觀棋靜靜的呆立片刻，沒有人知道他又在盤算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才出聲笑道:“多謝山神告知，相逢即是緣，我有一壺美酒相贈。”

　　他徑直上前，拿過供台上的酒壺，將其中的酒液倒入火光中，任由火焰在供台上流動。

　　而後拿下腰間的酒壺，向其中倒了些許，很快的，供台上的酒壺便被裝滿了。

　　而他手中的酒壺卻依舊有酒液流出，淌在桌案上，滑入火光中，火勢更猛了。

　　馮少衍佝僂著身子，目光中露出掩不住的心疼。

　　殊不知，龍九在入雲海樓之前，乃是海河之中的香火正神，由其精魄入壺，蘊出的酒對他們這種山野精怪，有致命的吸引力。

　　就算城隍來了，也要垂涎三尺。

　　越來越盛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映射在義莊的牆壁上，扭曲著，跳動著。

　　陳欣悅後退一步，躲開火焰。

　　李觀棋這時才回過神來， 仿佛想通了什麽。他收起酒壺，掛回腰間。

　　“馮山神，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青衫書生帶著少女轉身離開了。

　　山魈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隱沒於黑暗中，才施法滅了供台上的火焰，取走了季先生給他留下的酒壺。

　　李觀棋一言不發，帶著少女牽了馬，徑直離開了小窪村。

　　他沒有再去方老漢的家裡，也不打算再對小窪村的事情過問什麽。

　　過了淇水之後，兩人又趁著夜色趕路一個時辰，李觀棋才拉扯韁繩，暫緩速度。

　　說了一句:“淇水鹿山從來都沒有過凶物。原來，妖怪在人的心裡。”

　　他重新喚出了一團火焰，照亮前路，繼續前行。

　　第二天清晨，小窪村義莊外，方老漢對村民講了昨晚仙長回來過的事情。

　　說是仙長要來看看塑像，卻再也沒了消息。

　　一眾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是誰提議，給仙長立長生牌位，希冀著能保一保小窪村，威懾山間的怪物。

　　有人問，仙長叫什麽?

　　方老漢知道:“兩位仙長都是磁州人士，一人名喚季塵，另一人姓陳。”

　　就這樣，李觀棋歇過的義莊裡，多了一個牌位，上書:磁州城大慈大悲季塵仙長臨凡。

　　然而，第二天夜裡，有一矮小黑影破窗而入，看了看牌位，記下了季塵這個名字。

　　白鹿山發生了地動，單單淇水畔受災比較嚴重，小窪村房屋塌了小半，村子裡的義莊坍塌的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