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棋帶著少女回到房子之後，老方頭很快就來了。

　　老漢依舊是提著那個紙皮燈籠。

　　他輕輕敲門問道:

　　“季先生?您在嗎?我是剛剛引您進村的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李觀棋說可以，讓他進了屋內。

　　老漢哈著腰，抬著頭:“多謝仙長仗義出手，要不是您在，今天晚上可又要出人命了！”

　　李觀棋坐在長條凳上，虛的厲害。

　　“還是別叫我仙長了，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老漢聽著他微弱的聲音，隻感覺更加威嚴，讓人不得不屏息凝神聽其說話。

　　他在心底感歎了一句，又把燈籠插在窗上說道:“季先生，陳夫人，那個……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李觀棋疑惑不解。

　　“是這樣的，這義莊住的很不方便，沒熱水沒茅廁，兩位還是上家裡歇歇吧。”

　　李觀棋不知道義莊是什麽，但是覺得還不錯，跟公寓似的，很方便。

　　相比起來，他反倒覺得去別人家裡，更是束手束腳，而且還會影響別人家的生活。

　　想來，義莊會不會相當於現世的廉租公寓……不清楚，不過挺方便的。

　　但他看到少女那瞬間明亮的眸子之後，心裡陡然一沉。

　　老漢接著說道:“家裡有些草料，可以把馬也牽過去，吃不飽可上不了路。”

　　李觀棋看向少女。

　　陳欣悅看到季先生有問詢自己的意思，心底暗喜，她說:“先生你決定就好。”

　　哦?我決定就好?

　　那我懂了。

　　他沉思片刻，對少女說:“那咱們就去家裡坐坐?”

　　陳欣悅喜笑顏開。

　　李觀棋:果然！女人都是大豬蹄子！

　　兩人牽著馬，跟著老漢往村子裡走去。

　　路上陳欣悅問起這是個什麽怪物。

　　李觀棋想了一下，長的跟鱷魚似的，最後逃進了河裡……

　　他說:“水裡的怪物。”

　　陳欣悅又指向山下的河邊，示意他往那邊看。

　　李觀棋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頭戴鬥笠的人蹲在河邊，不知道在做什麽。

　　“河邊那個是你們村的村民嗎?”

　　老漢看了看之後說那人在河邊好幾天了，很奇怪，不是村裡的人。

　　“那個怪人一直到處找竹子，可這山裡總共也沒幾根竹子啊，他說自己要做個竹排，可橋就在那邊……”

　　李觀棋聽了之後，只是覺得有點意思，但是完全沒有湊上去看看的想法。

　　他們到了方老漢的家裡。

　　老人的子女都進城給大戶人家乾活了，只有他自己在家。

　　老漢用熱水泡了一壺茶，又燒了一桶熱水供他們晚上用。

　　還把馬照顧了一下，最後三人又到了屋子裡閑聊。

　　據方老漢所說。

　　從他父親那一代開始，小窪村就流傳著一個故事。

　　淇水中有神仙，大家都叫那神仙海龍王。

　　但是到底是不是龍，誰也沒有見過，村子裡每過三年，就要往河裡投下一對童男童女，獻祭海龍王。

　　可保三年風調雨順，這三年裡，旱不著澇不著，莊稼收成都很好。

　　可若是沒有嬰兒投河，則會大旱三年，顆粒無收。

　　也不知道是本來就該大旱，還是有什麽邪異的事情發生。

　　所以他的兒子娶妻之後，在家待了幾天就往城裡去了，打算孫子長大了再回來。

　　否則，誰也說不好到了投江的時候會不會發生衝突。

　　據上一代所說，一開始是商量著每家每戶輪流來，可誰家也不想自己家剛出生的嬰兒丟進江裡獻祭龍王。

　　再說了，並不是輪到了劉家，劉家就剛好有嬰兒出生的。

　　所以每過三年，村裡就會大亂一場。

　　據方老漢說，上次獻祭還是在兩年前，投下的是兩個女嬰。

　　從那以後村子裡就有了怪物，有人說是海龍王動怒了，不保小窪村了。

　　可莊稼收成已經很好，所以每到過節的時候，還是會有村民在淇水旁，給海龍王上供，求其保佑自己一家平安。

　　李觀棋聽到一半，就已經想到了一個詞。

　　活祭。

　　這海龍王以特殊的方法要挾小窪村，使其主動將村子裡的嬰兒獻祭給自己。納人神魂願力，以修神道。

　　這種事情發生在現世，那肯定是慘無人道的行徑，是要被所有人噴到挫骨揚灰下十八層地獄的。

　　但是在異世，卻是多家各執其詞。

　　就從城隍那些典籍中來看，有不少類似的事情，存在鄉野之中。

　　這就是所謂的淫祠，淫祠有神，或許是妖怪，或許是山精野鬼。

　　總之，就是借凡人香火以修自身神道的所有妖魔鬼怪，皆在此列。

　　比如蓮香，比如海龍王。

　　但是從李觀棋的角度來看，他能接受一隻狐妖起廟，受凡人香火，保延陽一方，甚至是蓮香和凡人桑子明同居，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但是這個海龍王依靠活祭以修神道……他接受不了。

　　他和這個世界的人，差了二十四個字，這二十四個字決定了他在這種事件上的絕對立場。

　　當他聽到嬰兒投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給這個所謂的海龍王貼上了標簽。

　　這是個壞逼！

　　第二天清晨，村口又出現了奇怪的景象。

　　李觀棋帶著陳欣悅跟隨老方頭來到村口。

　　只看到昨天那個頭戴鬥笠的人，身上穿著蓑衣，劃著竹排在淇水中飄蕩。

　　這還不算什麽，那人手裡還拿著一根竹杖，上面拴著一根粗壯的麻繩，垂落在河中，宛若釣魚一般的姿態。

　　此刻已經天色大亮，村口早已聚集了大半村的人，全都帶著好奇或是驚恐又興奮的姿態，圍在昨晚發生戰鬥的地方。

　　此刻大火已經熄滅，那顆長了七八年的楊樹已經攔腰折斷，橫欄在村口。

　　那戶人家的大門被怪物撞得粉碎，散落滿地。

　　宅院裡也是破敗不堪，像是被天雷劈過無數遍。

　　村口有一隻巨大的腳，是那怪物留下的斷腳。

　　此刻已經被烈焰燒的焦黑，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村民們一邊看村口，一邊看河裡頭戴鬥笠的怪人，一副吃瓜群眾的樣子。

　　“真是嚇人，昨晚我家小孩一直哭，我就知道怪物又來了。”

　　“昨晚狗叫了兩次，先是神仙到了，其後才是怪物出現。”

　　“神仙是特意趕來的，否則早不來晚不來，為什麽就昨晚才來?”

　　“誰說不是呢，據說那男的年輕俊美，女的國色天香，神仙眷侶啊！”

　　“為什麽我聽說的是男的頭生雙角，背生雙翼，與那怪物大戰了三百回合?”

　　眾人齊齊看向他:“你哪個村的?”

　　李觀棋和陳欣悅混跡在人群中，聽著周圍百姓的交談。

　　不禁有些感慨，他完全無法相信，就是眼前這群看上去非常淳樸的村民，能乾出那種事。

　　老漢昨晚說過，經常到了歲末獻祭龍王的時候，家裡沒有嬰兒的村民就會堵在別人家門口，催促人家把嬰兒丟河裡。

　　對於這種事情，李觀棋沒辦法評價，以他自己的閱歷根本解釋不清楚其中的門道。

　　隻感覺非常離譜，如果是在大都市裡，完全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

　　嗯，應該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