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盒子並沒有帶來任何實質性的突破,僅僅是顧塵用來攜帶假銀票時遺失的物件。
李觀棋意興闌珊,考慮再三之後還是把盒子給了楚楚他們,讓他們分贓算了,自己不再過問。
他害怕。
害怕自己知道盒子的下落,害怕未來某一天自己再次得到這個盒子,更害怕自己會用盒子攜帶手機,穿越異世。
未知是一切恐懼的源頭。
鳳凰能感受到他的狀態,一整天都安靜陪在他身邊。
周謙接通電話後,驚訝於李觀棋還活著的事實。
並且表示,如果李觀棋能擺脫欽犯的身份,他會去中都完成老祖宗交代的事,但是在這之前不行。
他不要錢,他要命。
然而他不知道,周文淑已經親自到中都了。
11月8日。
又到了穿越的時間。
嘉嘉懊惱的放下手裡的鉛筆,一拳錘在了楚楚後背上。
“啊!”小姑娘一聲慘叫。
“跟你說多少次了,英語作業我不寫!兩英一漢,我寫漢語好了。”
小蘿莉楚楚氣急敗壞,跑到床頭拔下了投影儀上連接switch的高清線,聲稱要報復嘉嘉。
“我給你找了個寫作業的人,你們小隊救下的那個,鄭曉甜,以後讓她寫作業吧。”
楚楚氣衝衝的抱著遊戲機從臥室跑出來,作勢欲摔。
眼前的畫面定格,震蕩。
化作斑駁的光影,陽光透過枯枝打在幾個孩子的身上,初冬的暖陽使人的心緒更加安寧。
天輕清,風流雲散。
與楚楚同齡的女孩兒,身上穿著破舊的薄衣,綁著小辮子笑嘻嘻的轉身跑回家:“回家吃飯咯!”
隨著她的離開,剩余的男孩兒作鳥獸散。
“再不回去我娘該出來找了!”
“長生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我不能出來玩了,要在家裡扎稻草編掃把。”
眨眼睛,樹底下只剩下嘉嘉一人。
他在異世有個娘,沒有爹。
他爹早就被人打死了。
但朱長生對這些並不在意,漫長歲月的流逝使得他對這個家庭生不起歸屬感。
遠處,村子裡的老人背上了行囊,趕往山林間。
立冬剛過,秋天結束了。
征收秋糧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但大多數百姓們其實並沒有什麽收成,按稅法一路收下來,被征收兩稅之後的百姓基本就活不下去了。
最近幾年,大乾天災不斷,田地收成很差,更不必說屯田制度下的校尉,還會肆無忌憚的侵佔農戶的田地,甚至是將自己負責的莊稼丟給村民照顧。
照顧的不好便會受到鞭打欺凌。
富戶人丁少,田地多,兩稅之後依舊富足。
農戶則是連年顆粒無收,或偷或搶勉強過活,根本沒有糧食來繳納兩稅。
即便是除了農物之外,桑絲布卷亦或是其他物件同樣可以代替秋糧。
兩個世界截然不同。
楚楚可以讀書,可以玩兒遊戲,有吃不完的零食,有穿不完的新衣裳。
而這個世界的同齡人……
嘉嘉知道,剛剛那個要在家裡扎稻草的孩子,下午便會跟著爹娘消失在村子裡,躲稅。
夏盡征夏稅,冬來征秋糧,除此之外,市稅關稅舶稅等等,數之不盡。
賦役苛重,百姓多有被迫逃亡山野之事,有人苦寒致死,有人落草為寇,有人揭竿而起。
這個世界像極了他小時候的那座天下。
他不是不知道百姓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但在當年,這些與他毫無乾系,他並不是帝王,只是一個混吃等死的王爺。
他十二歲的時候,襲封興王,十四歲那年,大明武廟駕崩。
哥哥的遺詔中,要求他繼承大統。
這並不是什麽值得欣喜的事情,以他的頭腦,瞬間便能想明白……那座朝堂中需要一個傀儡,而自己,便是被袞袞諸公選中的窩囊廢。
然而,袞袞諸公並不清楚他們選擇了一位什麽樣的人。
十四歲的孩子而已?能翻起什麽風浪?
可後來的故事卻是啪啪打臉。
他最終還是去了中都。
楊廷和一拍腦瓜子的決定,成就了歷史上最聰慧的皇帝,最自私利己的帝王,成就了一段二十年不上朝亙古絕今的傳說。
他沉著,冷靜,克制,果斷。
輕搖薄賦,誅殺佞臣,拆除豹房,整頓朝綱,求賢若渴,壓製外戚,勘查皇莊,還田於民,整肅科舉,大興教化推行鞭法。
被諸公選定的窩囊廢,單手挽天傾,將整座天下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這對嘉嘉來說,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史書中的一系列成就,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然而,他極致的頭腦背後,隱藏的是極致的自私自利,並不是濟世救民的宏大理想。
他從來都不想當一個皇帝,他放任黨派之爭,誰也從他手中討不得半絲好處,他在刀尖上跳舞,玩著詭異的平衡。
百年後,終回首,徒留歎息。
那是一座萬裡無雞鳴的天下。
看著鄉民匆匆進山的身影,他心裡清楚,此刻大乾內憂外患,紛爭已起,縱是他親自到了都城,也無力回天了。
更何況他並不會前往都城,不會有一道遺詔要求他這個飯都吃不上的孩子,繼承大統。
旅行者們有一點說的很對,異世的確像極了大明。
可嘉嘉作為一個旅行者,卻是換了一個角度,重新審視那座記憶中被自己遺棄的天下。
這場穿越,對其他人來說,是一場空間的旅行。
對嘉嘉來說,卻是時間的回溯。
唯有一點不同,這座天下不姓朱。
他也不再是那個在父親照顧下的小王爺,而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君主。
十二樓救不了天下,所以顧塵找上了他,期冀著這位冷漠的君王能夠俯首再看一看天下萬民。
塵世閑遊五百年,也唯有在這個破舊的村子裡能讓他心安一些。
並不是所有人都畏懼穿越,有的旅行者到了異世反而覺得更加安寧。
譬如說,李觀棋。
順天府有座京都。
從內到外分別為,宮城,內城,外城。
外城城南,琉璃巷最深處的宅院,陳欣悅拿著那顆食鐵獸的木雕出神,眼前華光流轉,青衫人的身形出現在院子裡。
季塵醒來了。
同樣在院子裡的還有沈顏苗珂,只不過她們並沒有太過驚奇,因為三人提前便有過溝通。
陳欣悅默不作聲,暗自思索,看來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救醒了李觀棋。
“先生,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李觀棋點頭,環視幾人在中都的新家。
陳欣悅不傻,自然會想到三個旅行者已經有過溝通。
三女湊到一起,少女開口:“先生當日是從何處得到的偉力,竟將整座大牢夷為平地?”
李觀棋感覺有些輕松,穿越到這個世界,不必去考慮自己到底是什麽身份,又是誰躲在幕後。
自己現在就是季塵,鎮北城的城主。
即便是被人強行按在頭上的城主,他也認。
如果早些時候知道這背後的種種謎團,他必然會嘗試擺脫這一切,可現在,不同了。
沈顏已經死過一次了,她是為十二樓死的。
他看向陳欣悅,少女眼中有精光閃動,比起摸不透看不清的周秀秀等人,這女孩兒的小心思倒也顯不出什麽了。
他知道,陳欣悅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你那麽機靈,自己猜猜唄?”
李觀棋隨口說道,他有些感慨,自己昏迷之前的景象宛若地獄,陰雨勾動雷火,蘇醒之後眼前卻又是一片太平安寧的景象。
陳欣悅與兩女對視,她們笑著搖頭。
片刻後,少女取出蛇皮袋對李觀棋道:“箭鏃丟了。”
一行人所有的隨身物品,大多數都在袋子裡,她時常清點,箭鏃自然也是見過好幾次的。
青衫人點頭回應。
“確實是箭鏃帶來的力量。”
苗珂說道:“當時我們正在牢外等著沈顏去救你,可不知是什麽時候,我突然發現……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眶通紅,額頭青筋直跳。”
李觀棋微微搖頭,讓小珂別再說這些了。
沈顏早就問過一次,他為什麽要把所有人都殺死。
那時候他同樣沒有回答。
陳欣悅若有所思,不知道在心裡想什麽。
這座宅子裡同樣有一棵樹,有一口井,有一個石桌,不知道是不是陳欣悅故意選擇了這些。
李觀棋走向石桌,坐在枯樹下詢問:“你沒見到你師父嗎?”
“沒有,監正說我師父她在外遊歷。”
嗯,這個宋佩實在是太可疑了,搞不好就是嘉嘉口中的幕後黑手,可是她到底要幹什麽?
少女繼續道:“我感覺像是有人在幫我們一樣,突然就從欽犯變成證人了。”
這件事李觀棋已經想了好幾天了,此刻說道。
“我們本來就是證人,不管背後有什麽算計,前面是坑也得跳啊,否則不知道會不會再變成欽犯……”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去找一找翠仙居,你們在家吧,我和沈顏兩個人去。”
順天府最近有一口碑極好的酒水,名叫仙人醉,出自一座很出名的酒樓,翠仙居。
正店便在外城主街道上。
朝廷掌控著大部分酒坊,但也允許民間自行釀酒,只是需要從官方購買酒曲……至於釀出來的酒和酒曲有沒有關系,那就沒人管了。
而翠仙居獨家的仙人醉,這半個月來席卷中都,一時間風頭無量,王公大臣都對此追捧至極,只因那位國師說了一句話。
“這仙人醉,醉的不是世人啊。”
這句話,能聽懂的人很少,大多數人只是跟風罷了。
實際上,釀酒是個很複雜的工藝,對於時間溫度工具的要求都相當有講究,一座新開業的酒樓能瞬間崛起,並不是它家的酒有多好。
現世的成熟理論對於大乾來說,實在是有點降維打擊了。
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翠仙居的結構。
分為正店和腳店。
擁有釀酒權的是正店,只是兜售酒水的菜館,則稱之為腳店。
類似旗艦店店和加盟店的模式。
短短半個月,翠仙居的酒樓便已經遍布順天府,這是拾月集團布下的一張大網。
或者說,這是屬於滄溟城的信息網絡。
除了公司本身的任務之外,翠仙樓的腳店還負責接待旅行者散客。
有不少現世約定交易的旅行者,也會選擇在翠仙居碰頭,沒有什麽特殊的緣由,這是……遊戲官網上認證過的接頭場所。
在官網上購買過增值服務的人,也逐漸流通,接近有翠仙居腳店的城池。
這樣有安全感。
對於異世的人來說,這只是一家比較出名的酒樓,商客們也只是驚歎翠仙居的財力罷了。
而對於旅行者來說,這裡簡直就是他們在異世的第二個家!
甚至比自己家還待得安穩!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的旅行者聚集酒樓,現在已經出現了相逢是友的感覺。
來自五湖四海的旅行者,每到一處,凡是見到酒樓上寫著翠仙居的,都會進去看看,不吃飯也進去看看。
他們或許不認識對方,但總有一個兩個中二病會帶頭對暗號,對上暗號之後眾人便歡笑一堂,前往二樓包間小坐對飲。
原本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再次從酒樓走出之時,便已經稱兄道弟了。
除此之外,翠仙居還有一個隱藏的功能。
它也是支線任務的發布地點。
並不是所有旅行者都有修為武功在身,那只是一小部分,除了一些穿越過來就是高官商賈的天選之子外,大多數人只是平頭百姓。
穿越初期,每個城市都成立了旅行者交流群,有導遊負責核驗他們的身份。
凡是登記在冊的旅行者,都可以在翠仙樓接到任務。
或是暗殺,或是探秘,或是收集物什,即便是最底層的旅行者,也能接到價值不菲的任務。
他們會被安排在各處收集情報,充當朝陽群眾。
拾月集團一開始的遊戲公告只是一個開端,它以自己龐大的財力物力,以及初期建立的信息網,憑一己之力將這個世界徹底化作了虛擬遊戲。
公司以自己獨有的方式,維持著兩界的信息交換以及現世的治安管理。
為龐大的旅行者團體創立了一個獨立於大乾之外的玩家陣營。
這是滄溟城的道路,他擁有著最得天獨厚的優勢,並且從一開始就佔據了主導地位,從最根本的地方掌控了大部分旅行者的動向,以春風化雨的姿態,侵入了朝廷掌控下的王朝。
監天樓則是選擇站在了朝廷的身後,俯瞰著整個天下。
萬善樓由戒嗔行走中原,連結各地寺廟,修築著屬於自己的佛道陣營。
修羅城糾集鬼修殘魂,蟄伏不出,按兵不動。
他們在等,等未知的災難,朝廷面對海量的旅行者,根本無力應對。更何況他們等的不止是內憂……出現旅行者的地方並非只有中原,只有大乾。
坤與萬國皆盡有旅行者出現,在海的對岸,他們是不是玩家就很難說了。
崇尚自由的國度,正在以新的自由洗禮著歷史,雷神索爾,已經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帝國。
有翻牆的網友討論著,沒見過世面的人總是一驚一乍,擁有悠久文化底蘊的華國早就明白他們尚在摸索的真理。即便如此,大乾境內同樣有漠視一切的旅行者在組建著自己的團體,默默發展,隨時準備迎接洗牌的到來。
周秀秀便在洛陽養了大批的旅行者,中山王府同樣有惡虎閉目,收集力量。
看似太平的大乾,早已千瘡百孔,隻待一塊小石頭落水,激起千疊浪。
這場遊戲,當所有人都進入角色的時候,李觀棋和沈顏,來到了明華街上的翠仙居,這是一家腳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