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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布》第11章:黑廠
  周永清生拉硬拽著陳雅雯上了大路,蹭著腳下的泥巴,正要扯個理由分道揚鑣,一輛迎面駛來的奔馳車停到他身旁,後座玻璃窗打開,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頭,朝周永清打招呼。

  “小周,你怎麽在這裡?”

  周永清認出是以前傳銷的主任蔣楓華,急忙上去打招呼:“是華姐啊!我剛去前面的製衣廠找工作了!”

  “那怎麽沒留下來?附近都在傳,裡面有好多漂亮女工!”

  “都是騙人的,商學院的學生假扮的,擁有狄仁傑和柯南一般明銳的洞察力的我,不費吹灰之力識破那裡的詭計,這些人和周倪林那個傳銷頭子一樣令人憎惡,真是濺人賤己賤行業!”

  周永清嘴裡罵道,不過作為小嘍囉的他,毫無氣勢可言,若是放在黃木匠和雷布斯的鬼畜視頻裡,那就截然不同了。黃木匠拿著鑿子反覆刨著木頭,嘴裡喊著:賤賤賤濺人——賤賤賤賤己——賤行業!雷布斯在一旁一臉無所謂,同手同腳邊跳邊唱:Are you ok?……

  蔣楓華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接著熱情地說道:“小周,我在站西做服裝外貿訂單,現在正好缺了采購。要不,你過來幫我啊!”

  周永清聽到采購的肥差,喜出望外。“好哇好哇!想不到華姐現在都是大老板了!”

  一旁的陳雅雯上前握住蔣楓華的手央求道:“華姐姐,給我也安排個工作唄!”

  “你長得這麽漂亮,去幫我看檔口啊!”蔣楓華笑著道:“你們倆先上車,我們慢慢談啊!”

  兩人上了車,蔣楓華和兩人拉起家常。車朝著服裝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周永清疑惑問道:“怎麽華姐要去那個服裝廠嗎?”

  “是啊!那是我的代工廠,有幾個訂單要去談一下!”

  “我覺得那裡制度有問題,建議華姐還是換一家工廠比較好!”

  “在商言商,我只看衣服的做工質量和交貨時間!其他的我管不著!”

  “哦!華姐說的也對!”

  當車開進服裝廠時,沿途遇見的幾撥保安紛紛行禮。

  “這保安對華姐挺尊重啊!”周永清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是他們的大客戶,應該的!”

  車徑直開到服裝廠的最後一排,這裡不再是前面農家院的建築,而是長長的一排三層的工業樓。

  三人剛下車,蔣楓華揮手叫來四個保安,指著周永清道:“給我綁起來!”

  莫名其妙被綁,周永清不解道:“華姐,你這是做什麽?”

  “做什麽,你毀了我們的行業,還問我做什麽?”

  “可行業是騙人的啊!上總了根本沒那筆錢?”

  “這個我也挺失望的,不過讓下面的人繼續發展,我每個月也有好幾萬的收入,一年也有幾十萬!我可是拋棄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來乾行業的,怎麽也要賺夠幾百萬精神損失費再說!可是最後,全被你這小王八蛋毀了!給我把他拖到306,狠狠的打!”

  “你們快放開他!”陳雅雯衝上去,對幾個保安又抓又咬,被一個保安隨手推倒在地上。

  蔣楓華冷笑著說道:“小丫頭片子,脾氣聽暴躁的,就留在廠裡當車位吧,和你的情哥哥一起還債!”

  2006年2月14日是別人的情人節,卻是周永清的受難日。在306十多平米空曠的房間內,他遭受了四撥人毒打。四個保安的拳打腳踢,打掉兩顆牙,逼他寫行業認罪懺悔書。

戴宗、李健和李全三人差點將打斷腿。夏傑揚言要為導師報仇,按住他脖子往牆上撞得頭破血流,逼問周小峰的下落。  晚上,晚上又被關進來7名試圖逃跑的工人。保安讓周永清和七人圍坐成一圈,遞給其中一人一個裝滿涼水的搪瓷杯,告訴他,這裡面是燕窩魚翅,讓他喝上一口,表現出回味無窮的表情大聲說——這燕窩魚翅真美味!說完遞給下一個人,誰不照做,演技不好,聲音聽不清,遞杯人要用力扇這個人一個耳光,如此循環往複。

  這是北派傳銷裡面的一種非常簡單粗暴的類似“指鹿為馬”的精神控制法,和一些推銷員每天起床就要對著鏡子不停說“我是最棒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此潛移默化地錘煉這個人絕對的屈從性和奴役性。時間長了,即使傳銷頭子說“從此武林,我就是神話”,其他人也只會心悅誠服地振臂高呼“盟主威武”。

  按照以往膽小懦弱的性格,周永清這一天應該不斷在跪地求饒、對施暴者有求必應中度過。可是想起被欺騙愚弄的半年,將那麽多無辜的人推進火坑,他最擰巴的那根筋被喚醒,認罪懺悔書一字未寫,吐了戴宗一口血水,咬了夏傑的胳膊一口。遞水杯時一直保持沉默,挨了一百多個耳光。這一天的折磨,導致他後來左耳聽力嚴重下降……

  7天后,周永清被押301大院成為一名裁工,又開始十幾個小時的牽布和裁布。偶爾沒有布料裁時,被安排到各個車間當指導工和中查。

  世通服裝廠一共5排房子,第一排的中間1個農家院當辦公室,左右兩個是內單倉庫。中間3排的是工廠,最後一排工業樓一樓是飯堂,二三樓是外單的倉庫。

  工廠300多名工人,一百多名來自湖北天門和仙桃,二百多名是來自河南農村和貴州山區。這裡主要生產廉價棉服或羽絨服,牆上標語大多寫著“人有多大膽,廠有多大產!”,“再多一點努力,就多一點收益!”之類的標語。

  工人第一個月底薪只有300塊錢,還要從裡面扣除70塊錢的飯補,第二個月開始按件計算,多勞多得。每天早上7點開工,晚上12點左右才能睡覺。每天兩頓飯,時間為15分鍾。

  工序複雜的棉服或羽絨服,工人很少能獨立做整件的,都是做流水線。納兩個袖子為1毛2分,納一個前身上段為7分,縫合整件的單層裡子為1毛7,軋菱形塊為2毛5……一件衣服十五六道工序加起來的工價居然不到8元。不同的工序一般每人每天出100到300件左右,每個月能掙到500到1200元。

  廠裡雖然規定是12點下班,可是那些手慢乾不完活的工人,還得繼續加班到2點左右。因為如果乾不完手上的那部分活,指導工和中查會將剩余的活派給別人,順帶的計件工錢算給別人,這樣工資差距會越來越大。因此,許多工人為了多掙錢,他們寧願每天加班加點工作。

  這些工人最小的14歲,最大的29歲,一天24小時除了吃法睡覺,基本上都坐在縫紉機上,車間裡的門窗敞開依舊憋悶和燥熱,一台破舊的錄音機裡播放著過時的流行歌曲,偶爾有工人輕聲附和,這些聲音淹沒在縫紉機與電風扇發出的轟轟的聲響中。裡面的指導工在來回踱步,外面的保安在往返巡邏,高強度的工人門在混混沌沌、渾渾噩噩中,機械地踩著縫紉機,1件、2件、10件、100件、200件……似乎生命的盡頭是衣服。

  這種對身體的極致消耗,一般40歲後健康就會出現各種問題,身體多個部位會莫名疼痛,伴其終生。因此,十年後的製衣廠出現嚴重的用工荒,他(她)們寧可做辦公室文員拿兩三千的工資,也不願意去製衣廠拿八千甚至一萬多用身體健康換來的高薪。

  周永清在301大院的1號房裡茫然的牽著布,2號房的一個裁工跑過來。

  “老鄉,能不能和你換個牽布的搭檔?”

  “為什麽?”

  “我牽布的搭檔太菜,這種CVC混紡無彈面料都牽不整齊,我怕挨主裁罵!”

  “你怕挨罵,我就不怕嗎?”

  周永清直接拒絕,再也不是那個剛進工廠不懂拒絕的好好先生了。

  “可是,你就是主裁啊!”

  “我是主裁?”

  周永清每次牽布沿著裁床走,時間長了就會處於大腦放空狀態。經過提醒,他才記起昨天主裁經常裁錯貨,被阿呆主管叫人關進工業樓306了。

  阿呆拿出紙樣,讓裁工們各自排版,誰的最省布料,誰就可以接人主裁的位置,主裁每個周末加一個雞腿。周永清很輕松擊敗其他人,獲得主裁的位置。

  至此之後,有牽布不整齊,裁剪不平整,失去自由的他會時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破口大罵出錯的牽布工和裁工。

  “我是主裁,憑什麽幫你帶拖油瓶!”周永清繼續拒絕。

  那個裁工掏出一瓶醃菜說道:“這是我從一名女工那裡弄的一瓶貴州泡菜。”

  “成交!”周永清一口答應。

  工廠的青菜白飯時間長了,沒幾個工人受得了,所以泡菜爭搶的硬通貨,成了疏通關系的利器。

  周永清仔細盯著換來的牽布搭檔,有些眼熟但又覺得自己不可能見過這種傻氣造型的人。蘑菇頭和大黑框眼鏡顯得呆頭呆腦,黑背心大褲衩,牽布慢慢吞吞,笨手笨腳,修長白皙的手指,一看就不像乾粗活的人。

  周永清準備開罵,那人突然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裁床,見沒人注意他,於是取下眼鏡,指著自己說:“是我,張春林!”

  周永清這才認出是那個攝影師,驚訝問道:“你個臭小子,怎麽跑這裡來了?藝術家的長發和小胡子呢?怎麽搞成這副鬼樣?”

  “你還說,上次你們三個都上報出名了,將我晾到了一邊!”

  “滾粗!報刊上的趙鐵柱和郝建群的照片大義凜然,我的照片拍得跟個勞改犯似的!”

  周永清恨不得衝到裁床對面,掐住這個蘑菇頭的脖子,給他來頓狂風掃落葉般的猛烈搖晃。

  “實在抱歉哈!當時忘了給你拍照,你的照片就是你的qq空間裡隨便找的一張照片,P了個背景!”

  “隨便?故意的吧?”

  “怎麽會呢!本來我想模仿50元人民幣上的造型,將我們四人以45度側臉照登報的,可是被趙鐵柱排版時直接否決了!”

  “五十元人民幣從右往左依次是工人、農民、知識分子,一共是三個人。別侮辱我的智商!壓根沒想到我吧?”周永清假裝湊近裁床抹著布料不平處,小聲且急切說道:“趕緊的,有什麽方法出去?這鬼地方我一天不想多呆!”

  張春林湊近裁床,做出同樣動作,小聲道:“我這次是曝光黑工廠來的,等我搜集好證據,就帶你離開!”

  “要多久!”

  “大概一個多月!不過,你得幫我!”

  ……

  裁完布料,周永清拉著裝滿裁片的拖車,抱怨道:“我堂堂主裁就是來幫你拉裁片嗎?”

  張春林說道:“我的手是用來握筆和拿相機的,這種粗活不適合我!”

  “靠!一個月後要是無法帶我出去,我就把你扔在裁床上用電剪鋸成渣渣,讓你死的比五馬分屍還慘!”

  兩人進了2號大院的3號車間分發裁片時,周永清遇見了半個多月未見的陳雅雯。陳雅雯撲到他的懷裡嗚嗚地哭起來。車間裡面其他男工一臉的羨慕嫉妒恨,目光明顯表示“好白菜讓豬拱了”!

  周永清受不了歧視的目光,心裡腹誹:像我這邊玉樹臨風的翩翩美少年,風流倜儻的大主裁,統管7名裁工牽布工,一手掌控裁片的分發大權,怎麽就高攀了呢?

  他環顧四周,發現其他工人塑料筐都裝了滿滿一筐,陳雅雯才做了十幾件。他歎了口氣說道:“這樣做流水,還不得被後面幾道工序的人嫌棄死!”

  “沒有啊,除了幾個女工外,男工友都會很耐心的教我的,晚上10點多時,有兩個男工友會幫我將剩下的一大半做完!現在好了,晚上你來幫我做吧!”

  “啥?200多件,你才做幾十件!”周永清一臉震驚。“果然撒嬌女人最好命,還是繼續讓那兩人幫你,我可不想做接盤俠!”

  “我不要,他們的手都太不老實!”

  “人家付出,肯定要求回報啊!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你不吃虧!”

  “要這麽說,我以前幫你免費拉了那麽多下線,你也要回報我哦!”

  “這個——,說的有道理!”

  周永清利用職務之便,裁完貨的空隙時間充當起了3號車間的指導工。

  陳雅雯學東西還是挺快的,只是太懶,周永清拿出以前的激勵語錄,什麽“加油努力,為了人民幣”,什麽“你不努力,沒人能給你想要的生活”巴拉巴拉,可惜收效甚微。於是一百多件裁片勻給了周大繕人,不過調戲的對象互換,陳雅雯沒事緊挨他,湊近他的耳朵吹氣,時不時咯咯咯的嬌笑。

  “別再這樣,影響不好!”周永清告誡道。

  “我一個女孩都不介意,等工人都走了,我們去院子裡的星光下滾草叢啊!”陳雅雯捂嘴偷笑,小聲道。

  周永清無奈道:“算了,你那片海太過遼闊,我無法橫渡;那座山太過陡峭,我無法攀越!”

  ……

  一個多月後,周永清牽著布,望著對面垂頭喪氣的張春林質問道:“你不是說一個多月可以出去的嗎?”

  “工廠非法雇用童工,環境惡劣,超過標準工時,消防不合格這些證據都搜集的差不多了,但是我那個保安朋友在呆哥辦公室偷拍工資表的時候被抓了,送到306三天還沒放出來!”

  “那我們趕緊先出去報警啊!萬一你的朋友把你供出來怎麽辦?”

  “我那朋友骨頭硬著呢!06年最低工資標準780元,這裡很多工人計件後工資才500多塊,每天工作十七八個小時才這麽點錢!我必須留下來,想辦法拍到工資表,到時候一起曝光它們!我要淡淡瑞香留羊城,點點光明存世間!不要人誇好顏色,隻留清氣滿乾坤!”

  “喊口號方面,你比趙鐵柱有操守,想到辦法沒?”

  “陳雅雯是你女朋友嗎?”

  “普通朋友!”

  “那就好,你讓她對呆哥使用美人計!”

  “阿西巴!剛還誇你有節操,你的節操要拿別人的貞操換嗎?”

  “你想哪兒去了?喝幾杯酒而已!我向很多人打聽過,呆哥酒量很差的,你讓陳雅雯灌醉他,將辦公室抽屜工資表拍個照!”

  “這樣犧牲朋友不太好吧?”

  “以你和周倪林的交情,估計要關一輩子!”

  “我是被嚇大的嗎?我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嗎?好吧,就照你的計劃辦!”

  張春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

  三天后,周永清和張春林拖車拉著包裝好的衣服來到第一排農家院,在保安亭出示工牌放行後,他們來到101號大院裡面,將衣服往2號倉庫搬。

  周永清有些心疼道:“收發的工牌可是我預支兩個星期的雞腿和工友換來的,出去以後你得還我!”

  “行了行了,一種空頭支票,一個大老爺們逼逼賴賴成何體統!”

  “對哈!我應該關心雅雯到底得手沒有?”

  “她釣凱子的五成功力就夠了,so esay!”

  不久後,陳雅雯步履有些蹣跚走來。兩人趕緊過來扶她。

  周永清問道:“你沒事吧!過來保安有沒有阻攔?”

  “沒事!女工可以在工廠內隨意走動的,關卡都是為你們男工準備的!”陳雅雯將頭枕在周永清肩膀上質問張春林,“你不是說小胖子酒量不行的嗎?一瓶老白乾都快乾完了還不醉!”

  “對不起,我也是聽我朋友說的!”張春林有些尷尬道,“那這次任務是不是失敗了!”

  “沒有!我直接拿起酒瓶將他砸暈了!”陳雅雯將一個微型相機遞給張春林,“給,你要的東西。”

  三人在1號大院裡假裝卸貨,看著西邊的路上兩個巡邏的保安走遠後,偷偷走到不遠處草叢的高牆下,將兩個大垃圾桶搬開,將下面的一些松動的磚塊推倒,露出一個狗洞,三人陸續爬了過去。

  眼前是一片寬闊的水泥地,稀稀落落地停著著十幾輛車。這裡是工廠的停車場。

  張春林指著十幾米處一輛車說道:“那輛黑色本田!”

  三人躲在一輛貨車側面剛準備跑過去,兩隻狼狗突然躥了出來,周永清和陳雅雯蹲下身子,做出撿搬磚的動作,張春林則嚇得叫了一聲“媽呀”衝了出去,被兩隻狗追著朝出口保安亭狂奔而去,隨後兩個保安也追了過去。

  周永清歎道:“遛狗記住牽繩!《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規定,遛狗不牽狗繩將被視為違法行為,可憐的小林子這下狗帶了!”

  周永清兩人衝到本田車側邊,打開後座車門,對司機座上的中分頭青年道:“兄弟,趕緊開車,讓我們乘風破浪去救張春林!”

  “證據在你們身上嗎?”中分頭轉頭急切地問道。

  “在張春林身上!”

  “那你倆趕緊去救他!我在這裡掩護你們!”

  “可是我們雙拳難敵四狗啊!趕緊開車過去啊!”

  “開車目標太大,到時候廠裡幾十個保安,四輛金杯車,會將我們包餃子的!”

  “我們可以先出去報警!”

  “廠裡老板財大氣粗,沒有證據報警沒用的,你們趕緊下車去救他,人救不救回來無所謂,重要的是把證據帶回來!”

  “這位小哥哥,你看——”

  陳雅雯握住中分青年的手,又想使用美人計,被他一把甩開,嚴詞拒絕道:“少給我來這套!我們媒體人最重要的是具有社會責任、民生意識、新聞意識、職業道德!”

  盡他娘的扯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本領比我還高,為了出名同事都可以犧牲,你自己倒是挺惜命的!周永清心裡吐槽。

  周永清看著身上的廠服,正猶豫著要不要帶著陳雅雯直接衝出口保安亭。

  突然,他看見前方不遠處兩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走向一輛豐田霸道車。他認出其中一位正是昌崗尾貨市場門口見過的徐政。他趕緊下車,帶著陳雅雯衝了過去。

  “徐大哥,我是周永清,我們在昌崗尾貨市場門口見過面!你和舒華大哥還請我吃了一碗豆腐腦!”周永清忙不迭地打招呼。

  舒華楞了一會,突然想起來,微笑著說道:“哦!小兄弟,是你啊!好久不見!”

  周永清急切道:“徐大哥,是這樣的,我們在這裡製衣廠上班,但是廠裡工資特別低,而且限制人身自由不讓人出廠,想求徐大哥帶我們出去!”

  “想不到還有這樣的黑工廠!”

  徐政聽到,一臉氣憤,正要答應,旁邊的那個圓臉男子阻止道:“周倪林可不好惹,犯不著為了一個一面之緣的人得罪他!”

  徐政說道:“今天我們來收尾貨,你看他給我們看的那批貨,都是布行兩三年庫存布料做的,在倉庫又放了兩三年。還騙我們說今年剩下的,當抹布都沒人要!黑心人開黑心廠甩黑心貨,得罪就得罪了!你倆趕緊上車吧!”

  “謝謝徐哥!”

  “謝謝徐大哥!”

  周永清和陳雅雯連連道謝後,上了後排座位。

  圓臉男子歎口氣道:“我說老弟,你就是心太繕!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他又回頭對周永清二人道:“左邊座位上有幾件T恤版衣,穩妥起見,你倆還是換一下衣服吧!”

  “好的,謝謝這位大哥!”

  兩人換了衣服,車子順利的出了停車場,路過工廠大門時,工廠裡面兩撥保安正向停車場方向跑去。

  開車的徐政沒說什麽,旁邊的圓臉男子又開始嘮叨了。

  “老弟,看見沒有,這是引火燒身啊!平白無故給自己添麻煩……”

  眼見男子絮叨個沒完,周永清不好意思在車上久待,在通往黃埔湧的樹林附近,向徐政道謝下了車。

  “周大哥,我們應該出了赤沙村再下車的!”陳雅雯嘟囔道。

  “畢竟只見過一次面,麻煩人家不太好!”

  “麻都麻煩了,就一次性煩到底!反正你欠的是那個姓徐的人情,和那個圓臉小胖半毛錢關系沒有!”

  “也對啊!”周永清恍然大悟道。

  “我的傻哥哥,繕良得讓人心疼!”

  陳雅雯又要往頭枕在周永清肩上。周永清用趕緊擺正他的頭。

  兩人剛走進樹林不久,工廠方向6個身影追了過來。

  “你上樹躲一下!我把他們引開!”

  “不嘛!人家想和你一起私奔!”

  “你喝了那麽多酒,跑不過他們的,聽話!”

  “哦!”

  周永清將陳雅雯抱起,托舉著她爬上一棵大樹的樹杈上,然後朝黃埔湧邊跑邊喊:“我在這,一群大傻瓜,來打我呀!”

  他剛跑出樹林不久,有人一馬當先,追了上來。周永清心知速度上能壓製他的也只有戴宗。

  戴宗依舊衝到前方踩著湧道欄杆,來了一個回旋踢,周永清躲過了一腳,誰知這是對手升級了360度旋風腿,起身時被第二腳踢中頭部,翻身掉進湧道下面。

  周永清還想著水遁,結果掉進湧道的淤泥裡。

  坤甸木製作競渡的傳統龍舟忌北風和日曬,平時在河湧底部泥藏,借土壤和水以隔絕陽光,保護船體,現在端午節將至,河湧的水已經被排乾,不久後將準備“起龍船”儀式。

  他在泥濘中掙扎著爬上一條龍舟,脖子剛才被踢了一腳無法伸直,隻得歪著頭,搖搖晃晃向前跑,通過幾條連著的龍舟,來到一座木橋下。當他扒著木板準備爬上木橋時,夏傑握著鋼管朝著他的右手的手背狠狠砸下,周永清的手頓時血肉模糊,支撐不起力道,重重摔在龍舟上。

  周永清艱難起身,橫向跨過幾個龍舟,朝湧道對岸跑。剛抓住湧道欄杆,蹲在附近的兩個保安朝他砸來,他趕緊松手,雙手護住頭部,第一隻鋼管砸到手臂上,另一張砸在肩膀上,摔進淤泥裡。

  當他艱難地準備扒上一個龍舟往回逃時,看見遠處的兩條龍舟上的兩個保安,他們手持鋼管敲打著船板,發出沉悶地“咚咚”聲,似在給他送終。

  對面的戴宗雙手扶著欄杆,開始狂笑。

  “哈哈哈……跑啊!我叫你跑啊!今天將你抓回去,將你腿上的骨頭一寸一寸全部敲碎,讓你坐輪椅牽布!”

  此時的周永清,滿身黑泥,歪著脖子扶著一條龍舟的邊沿,小半身子陷進泥裡,一直手上血流不止。恐懼和憋屈讓他記起童年看到的“痛打落水狗”的經歷。

  一個寒冷的冬天,幾個村裡人為了吃狗肉火鍋,圍追堵截鄰村跑來的一條狗。那狗走投無路跳進池塘。村民們拿著木棍蹲守岸邊,優哉遊哉地抽著煙。那條狗在冰冷的池水裡凍的受不了就會遊上岸,岸邊的村民會衝過去,給狗來上一棒。運氣好,這隻狗提前跳回水裡,運氣不好,挨上一棍掉進水裡。如此往複多次後,這次狗耗盡體力,掙扎著遊上岸,氣喘籲籲、滿身傷痕趴在岸邊,睜著絕望的眼睛,接受最終悲慘的命運……

  想到那隻狗臨死前的眼神,周永清發起恨來,他可不想像那條狗被耗光精力後接受命運的審判,他要提前向命運宣戰。他寧願做一隻貓,一隻被逼入絕境,恐懼到極致,卻會呲出獠牙,露出利爪,給對手奮力一擊的貓。

  他緩緩爬上龍舟,朝著戴宗的方向走去,即使被打斷腿,也咬下戴宗身上幾塊肉。

  正在此時,木橋邊上出現一個中年人,大喝一聲:“你們在幹什麽?”

  橋上的夏傑叫囂道:“哥們,勸你少管閑事!哪裡涼快到哪裡呆著去!”

  “都給我雙手抱頭蹲下,等待警察拘捕,接受法律製裁!”

  中年人朝夏傑走去,兩三招便將夏傑打倒在地,然後朝著戴宗的方向走去。

  戴宗急忙大喊:“擒拿術,是個條子,快過來一起上!”

  龍舟上的兩個保安趕緊上岸,三個人和中年人纏鬥在一起。

  周永清艱難地回到護欄邊,認出救自己的中年人居然是朱義偉。

  對岸的兩個保安也順著木橋跑來。周永清翻過欄杆時,發現掛著岸沿的一把衝洗龍舟的高壓水槍,他拿起水槍朝前來增援的兩個保安噴射。有一個保安還是艱難棲身上前朝著他的頭上砸了一鋼管,他當場昏了過去……

  當周永清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頭上和右手上纏著繃帶,脖子戴著頸托。朱義偉、張春林和陳雅雯在床邊小聲聊著天。

  陳雅雯見到周永清睜開眼,一臉欣喜地撲過來。“周大哥,你終於醒啦!”

  張春林打趣道:“你這造型挺別致啊!”

  “謝謝義哥救了我!”周永清想起身感謝朱義偉,被朱義偉製止。

  “躺好,別亂動!”

  “想不到義哥身手這麽好!”

  “以前做過幾年刑警,會點拳腳功夫!”

  張春林興奮道:“義哥是我哥們孔德乾的好朋友,不僅身手了得,而且用自製的超聲波儀器將追我的狗趕走了!我已經將搜集的證據已經交給警察,並且在媒體上曝光了世通製衣廠的惡行,現在工廠已經被查封了。除了周倪林,其他人都被逮捕了!”

  “他又逃了?”周永清有些失望地問道。

  “不是的!”朱義偉解釋,“這個人非常狡猾,工廠的廠長和法人代表都是蔣楓華,盡管他幕後指揮,但是現在沒有直接證據逮捕他!”

  “他幕後應該還有人!”張春林篤定道。

  “還有人?”周永清吃了一驚。

  朱義偉說道:“是的,幕後黑手名叫張福順,有紡織殺手之稱。上海人,1955年生人,93年是一家製衣企業的法人,98年因詐騙被通緝,同年偷渡海外,英文名為Joe Zhang。2003年開始在海外成立 Corp、Explore Trading Inc、Nine Inc等多家服裝外貿企業,利用服裝貿易中常見的賒帳付款慣例,通過像周倪林這樣的代理人,在江浙粵等地,以服裝采購為名,與服裝企業簽訂永遠無法結帳的采購合同。騙取了近千個集裝箱的服裝產品運往海外,再低價銷售獲利。當時有廠商發現上當時,貨物往往已經出關,停放在海關倉庫,這會帶來高額的倉儲費,如果不能賣出,還需要支付一筆不菲的海運費才能運回。張福順會借機提出低價采購的建議,在廠商無奈被迫接受後,再次賴帳。到目前為止,6省市上百紡織企業卷入其中,約6.8億元貨款牽涉其中, 數家紡織工廠追債無果,索賠無門,接連倒閉。由於張福順身處海外,根據目前國內的司法程序,取證難度很大,相關公安機關仍在繼續追查中。”

  張春林歎了口氣道:“一個周倪林就這麽難搞,何況他背後的人。我們兩個聯手搗毀了他們的黑工廠,他一定會伺機報復我們的!我已經找了上海的一家報社工作,我勸你傷好後也盡快離開廣州!”

  “等等,是你搗毀的,跟我有啥關系?”周永清憋屈道,心裡咒罵這殺千刀的和趙鐵柱一樣,功勞自己領,苦難一起扛!

  張春林拿出一份報紙,遞給周永清過目。

  “看,血染的風彩,攝影師聯手製衣工曝光黑工廠!”

  照片上周永清滿身血泥被打倒在地,奄奄一息,頭上一點血漬的張春林緊握其左手,對著鏡頭表現出面對黑勢力,同仇敵愾、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

  周永清怒罵道:“混蛋!你和趙鐵柱一次比一次風光,我一次比一次淒慘!還不如上次勞改犯的照片,我要這虛名有何用!我懷疑你頭上的血,是從我身上取的!”

  張春林恬不知恥地承認:“不用懷疑!”

  “我——”周永清想起身揮拳,脖子又扭了一下,疼得直叫喚!眼睛余光瞟見另外兩個病床上的人後,大吃一驚。那是他曾經的革命戰友,纏著繃帶還在昏迷中趙鐵柱和郝建群。

  “他倆——”周永清問。

  “被周倪林報復了!”張春林答道。

  周永清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廣州暫時是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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