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名將謝玄的孫子謝靈運是著名文學家、山水詩祖,襲封為康樂公。他被貶廣州暫居之地得名康樂村。從90年代中大布匹市場的崛起,康樂村的出租屋就陸陸續續被改造成了製衣小作坊,製衣廠加起來有好幾千家,每天進出貨物數萬噸。成為了廣州地區製衣業最大的聚集地之一。這裡常住村民不到300人,但居住人口卻達四五萬。康樂大街之繁華是廣州其他地方所未見過的,因此有“小香港”之稱。
康樂大街邊,周永清嘴巴張的老大,“啊”的一聲,將疊加在一起的四個鍋盔咬下一大口,發出一聲“嗯!真香”後,開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果然是三步一個小工廠、小作坊的黃金村啊!
巷子前後左右環繞房,抬頭一線天,亂七八糟的電線、網線、窗戶雨棚。裁剪、縫紉、包扣、熨燙、印花、打雞眼、釘珠的閃光招牌隨處可見,比棠溪更擁擠,布碎垃圾更多,空氣裡彌漫著肉眼可見的纖維!環衛工人晚上還清理垃圾真是辛苦啊!不過就是嘴裡罵罵咧咧地隨隨便便問候垃圾傾倒者的祖宗十八代不太友好。
街邊的攤販做著各種美食,製衣人挽著編織袋行色匆匆,電動車、摩托車、三輪車、鐵板三輪車瞄準空位穿插其間,幾輛小貨車討不到便宜被塞在了路邊,看來素質很高沒有罵街,想必已經習慣了,他明白他不是一個人在堵車!人聲、車輪聲、喇叭聲、縫紉機、繡花機、專機的混響效果不錯。
每個人都像遊魚一樣在拚搏進取,我也不能做閑魚了,我哋這幫打工仔,一定要爭返啖氣!”(爭返啖氣:粵語,爭口氣)
點評完後,他正準備離開,突然看見路邊一間縮水廠的老板揪著一個客戶的衣領,要求結去年的帳。
“打他!打他!別放過老賴!”
馬路上各種老司機看熱鬧不嫌事大,按著喇叭呐喊助威。那個客戶立馬認慫給了錢。見沒動手,圍觀吃瓜群眾傳出一片失望的歎息聲。
“好樣的!在暴力討薪之前就做出了正確的抉擇!”周永清讚許地點了點頭。
一個小孩拿著金屬紐扣在路旁的一輛小汽車上劃了一條痕跡,衝周永清吐了吐舌頭,唱道:“什麽是快樂星球,如果你想知道什麽是快樂星球的話,我現在就帶你研究!”他唱完跑進了一條巷子。
“我研究你奶奶個腿!真想揪住著熊孩子的耳朵,好好教育一番,可惜家長惹不起啊!”周永清想起上次棠溪牌坊陸小秋孔武有力的舅舅。
這時,車主從一個裁床走出,看見劃花的車,怒氣衝衝地向離車最近的一個賣臭豆腐的小攤販索要賠償,兩人撕扯在一起。
“哎!城中村陽光下隱藏的惡習,燈光下都展現的一清二楚啊!”周永清感歎。
突然馬路上傳來砰的聲響,一輛摩的和鐵板三輪車重重地撞在一起。兩名司機開始怒吼著飆起髒話。
鐵板三輪車是中大、康樂和鷺江最多的車輛,車後面就一塊鐵板沒有擋板,鐵板四角都有一個孔,裡面插著又粗又長的鋼管,用來阻擋布料滑落,加上綁繩,可以運送三人多高的布料,是除了貨車和大麵包車之外,運送布料最多的車輛。
突然,鐵板三輪車司機走到後面拔出一根鋼管。這氣勢好比《大話西遊》裡“桃花過處,寸草不生,金錢落地,人頭不保”的春十三娘。摩的司機見勢不妙朝路邊衝去。其他車輛行人也紛紛避讓,
生怕殃及池魚。 “打架拖貨兩不誤,中大不允許有這麽牛逼的車存在!”周永清嘀咕道。
兩人相互追逐,在街道兩邊打著轉,摩的司機還不想丟掉自己吃飯的家夥,幾次想去騎上它心愛的小摩托。可是奔跑速度有限,拉不開距離,摩托車還沒扶起來,三輪車司機就追上來了。
這時,一個背著音響,拄著單拐,皮膚黝黑的殘疾人緩緩走來,手裡拿著話筒,唱著陳星的《離家的孩子》。
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
沒有那好衣裳也沒有好煙
好不容易找份工作辛勤把活乾
心裡頭淌著淚臉上流著汗
……
“黑哥救我!”
摩的司機像是看見救星,趕緊朝殘疾人衝來,躲到其身後。
三輪車司機拿著鋼管衝了過來,叫囂道:“死瘸子,趕緊讓開,別多管閑事!”
“你想怎樣?”殘疾人淡定道。
“我的車被撞了,要麽賠100,要麽打斷他一隻手!”三輪車司機說道。
殘疾人波瀾不驚地伸出一隻手。
“這是你自找的!”三輪車司機咬牙砸下,鋼管在離手一公分出停下。他大吼道:“換另一隻手!”
殘疾人換手拄拐,泰然自若地伸出另一隻手。鋼管再次停下。
“我讓你把頭伸出來!”
頭伸了出來,下落的鋼管又停下了。
“你當我傻啊!傳出去別人說我欺負老弱病殘!死瘸子趕緊起開!”說著三輪車司機準備繞過去。
殘疾人突然放下音箱,拿著話筒喊了兩嗓子:“毆打殘疾人啦!毆打殘疾人啦!”說完就躺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算你狠!”
面對如此精湛的演技,三輪車司機撂下一句話後跑開了。
“牛逼啊!”周永清敬佩道,“這就像外地人奮鬥一輩子,也抵不過廣州本地人幾套房!先天優勢永遠大於後天努力!”
“查暫住證啦——!”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好家夥!頓時,街道上人群四下逃竄。
周永清摸了摸口袋,壞了,棠溪辦的的暫住證在逃跑中弄丟了。他趕緊朝左手邊最近的巷子內跑去,那個賣臭豆腐的商販也推著車衝了進來。
“兄弟,你也沒暫住證啊?”周永清問。
“這不重要,你看後面!”小攤販說。
周永清回頭往巷子外望了一眼,一群灰馬甲治安隊正在查證,一群黃馬甲城管正在查五類車。
“是不讓擺攤嗎?”周永清佩服得五體投地。
“晚上12點以後才可以出攤的!”攤販加快推車腳步。
來到一個岔路口,攤販將車推到一個垃圾桶附近,拿出一塊黑布將其蓋住,然後對周永清說:“兄弟,分開跑安全點啊!”說完他就朝右邊岔路跑去。
他趕緊追上攤販。“兄弟,我這塊不熟啊!你擺攤應該比較熟悉地形,給指條路啊!”
“我哪有路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補個暫住證不就完了!”攤販有些不耐煩道。
“我的掉了,明天會去補辦的,可是現在查到沒有要罰款的!”
“關我啥事?”
“我知道誰劃的車。”
“真的?
那人就住這巷子口附近!”
“行!你跟我來!”
攤販領著周永清七彎八拐來到兩棟高樓的之間牆縫處,他掰開了兩米多高的一堵牆,周永清仔細查看原來是一塊塗磚頭圖案的木頭。
“果然,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周永清感慨了一句,先轉進牆縫。攤販正準備用木頭堵住出口時,剛才打架的兩個司機也衝過來。
“徐哥,等等,還有人!”
“你倆這是?”
“別提了,待會再說!”
兩個司機拚命將周永清往裡面擠,周永清往裡面挪動時隱隱約約看見還有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兩人又將他往外擠。
攤販徐哥朝裡面問道:“誰在裡面?”
“大哥,是我和阿宇,剛在附近吃宵夜!”矮個男子說。
“這地方太擠了,側著身子都難受,老大,怎麽帶這麽多人來?”高個男子說道。
“我覺得挺寬敞啊!胖有胖的風采,瘦有瘦的魅力!”周永清側著身子打趣道。
“噓——別說話!”徐哥壓低聲音道。
外面腳步聲來來回回好多次。幾人相互捂住了對方的嘴吧,以免對方發出聲音。
兩個治安隊員站在牆縫外抽煙聊天。
“怎麽,昨晚沒睡好?”
“別提了,我老婆前幾天在飯館裡手機被偷了,這幾天一直吵著我給他找回來!煩死了!”
“村裡那幾夥小偷去問了嗎?”
“問了,沒消息?”
“你可以去找道哥幫幫忙啊!”
“我就一個小嘍囉,人家根本不鳥!”
“誒,你可以問問張長青啊!他消息挺靈通的!”
“他不是飛車黨嗎?”
“反正那小子路子多,消息靈通!”
“行,有他手機號嗎?我打個電話問問。”
“有,這裡!”
聽到這裡,身邊矮個男趕緊掏出手機,將手機關機。手機亮屏的一瞬間,周永清認出是自己塘西被搶的摩托羅拉,欲伸手去奪回手機,對方反應敏捷,迅速挪開晃動幾下手臂,將手機放回口袋。
待外面兩人離開後,6人在裡面待了好一會才從牆縫裡出來。
“你還我手機!”周永清大叫一聲,和矮個子撕扯在一塊。
高個子從後面扼住周永清脖子,“快放開我二哥!”
“二弟,三弟,且慢,我還有話問他!”攤主過來一邊解圍一邊問,“兄弟,車子是誰劃的!”
“讓你二弟把搶我的手機還我,我就告訴你!”
四個人撕扯到一塊。
摩的司機見狀,歎息道:“我還想著大家同一個牆縫裡避過難,提議結拜成異性兄弟,這些沒搞頭了!”
三輪車司機也感歎道:“哎,車被繳了,真是怕死碰上送葬的——倒霉透了!”
摩的司機笑道:“我才是宅子裡開煤鋪——倒煤到家了!你那鐵板三路車到處橫衝直撞,後面插著打架的鋼管,被繳了活該!可惜了我的摩托車!”
三輪車司機怒道:“嘿!你那摩托還不是到處亂飆車,亂宰客,被繳了也活該!”
兩個司機也扭打在一塊。赤手空拳,摩的司機依舊不敵,他向攤販求救。“徐哥,趕緊過來幫忙!”
撕扯中攤販不耐煩道:“阿貴,沒看我忙正事嗎?”
摩的司機接著央求道:“你先救我啊!你別忘了,你的攤位可是黑哥幫你找的,你答應他幫襯我的!”
攤販無奈道:“其他忙可以幫,打架我幫不了你!”
和周永清撕扯的矮個男子,騰出一隻手薅住三輪車司機的頭髮將兩人拉入四人陣營,調侃道:“大哥,反正夠亂,大家一起團戰,我來幫你還人情!”
六個人開始轉圈,在一個漆黑的巷子岔路上一頓混亂的拳腳後,大家都鼻青臉腫地出了巷子。周永清要回機身多出開裂的手機,告訴了攤販熊孩子的事情。不打不相識,他也知道了幾人的名字。攤販叫徐茂寧,矮個男叫張長青,高個男叫鄧飛宇,三人是河南老鄉,關系不錯。摩的司機叫張常貴,湖南人,三輪車司機叫趙福榮,山西人,兩人關系惡劣。
徐茂寧現行離開,找熊孩子家長理論去了。剩下幾個人在一個報刊亭前相互招呼一聲,準備各自散去。
一個記者從報刊亭背面突然走出來,將話筒抵在周永清臉上。“暫住證在勞動就業、醫療保險、子女教育、租賃房屋、購車購房等方面都需要用到,請問你辦證了嗎?”
周永清剛想發作,認出是小報記者趙鐵柱,給了他幾分薄面,答道:“我不小心掉了,明天會補辦的!”
“也就是說,你是無身份證、無暫住證、無用工證明的三無人員嘍!”
“別瞎說,我有身份證的!”周永清趕緊掏出身份證,看見旁邊的攝影師又換回了張春林,詫異道:“你倆不是鬧矛盾的嗎?現在和好啦?”
趙鐵柱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將話筒對向張常貴。“請問你辦證了嗎?”
張常貴轉身用口水抹了一下頭髮,轉過來對著鏡頭,掏出別再腰間的報紙,不自然地朗誦道:“我的放家裡了,你知道的,我們司機平時容易流汗,我怕暫住證汗濕。我們司機,不論清晨黃昏,不論寒冬酷暑,晨曦微露時,我們已經踏上旅途,夜幕降臨時,我們仍未停歇,我們有嫻熟的駕駛技術,有豐富的道路經驗,有認真的操作態度,熱情地服務好每一名顧客……”
趙鐵柱見對方滔滔不絕,趕緊將話筒遞向轉頭準備離開趙福榮。“請問你辦證了嗎?”
趙福榮頭歪向一邊,不自然道:“我的也放家裡了!”
“你撒謊!”趙鐵柱大聲說道:“上次進派出所,你說身份證早就掉了,還沒回家補辦。查男不查女,查長不查短,查花不查淨。你這帶把的,頭髮快披肩,胳膊上還紋梅花,查暫住證你肯定要罰款。”
趙福榮轉過頭怒道:“我說,你這個小報記者沒完沒了是吧?不就是上次不小心刮了你一件襯衫,還咬住我不放了是吧,腦子缺根弦!”
此刻,趙福榮眼裡閃著熔金焚鐵的怒火,趙鐵柱眼裡射出冰凍三尺的嚴寒,四目相對之間,赤犬和青雉的大戰一觸即發。周永清處於冰火兩重天之中,欲罷不能,他很快也記起上次中大,趙福榮和趙鐵柱的恩怨。趙春林這裡沒有落井下石,關掉攝像機過來勸解。
張長青和鄧飛宇剛在報刊亭悠閑地吹著口哨,看著報紙,突然轉身加入戰鬥。
張常貴過來勸解,“喂,你們仨幹嘛呢?我還想多上幾個鏡頭了!”
“你看報刊亭中間都市小報!”張長青說道。
張常貴看了一眼報紙,也叫囂著上去圍毆趙鐵柱和張春林。
“你們這是幹嘛呢?吃飯睡覺打豆豆?”周永清疑惑地看向報刊,原來趙鐵柱報道了飛車黨事件,細數五類車的危害。他接著往下看,眼睛死死盯著一篇名為“落跑的嫖客”的消息:棠溪某賓館,兩名嫖客不付帳後遁逃,兩小姐率眾皮條客和保安在公路上追逐討債……記者趙鐵柱。旁邊插圖是他和那個攝影師在鐵路上奔跑,面部扭曲,張著嘴巴吐著舌頭,四肢不協調甩著,活像兩個二傻子。
“你個混蛋,你這寫得什麽鬼東西!配的什麽鬼圖!你作為記者最基本的職業素養呢?真實!要真實!我的一世英名、一世清白、光輝燦爛的一生要毀在你手裡,我掐死你!”
周永清衝進團戰人群,掐著趙鐵柱的脖子搖晃著,試圖喚醒他身為記者的良知。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趙鐵柱,指著遠處說道:“快看!治安隊又來查證了!”
周永清幾人看見遠處的人,趕緊分散著朝巷子裡跑去……
來到周樂的出租屋時,周永清被橫放在巷子中間的一輛拖車絆倒,一隻腳手扭傷。原本該去學習打版的他,卻躺在傷筋動骨的一百天的床上虛度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