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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與風雨聽》第6章 規矩
  老劉頭兒朝著羊皮襖漢子吐了口唾沫,指著鼻子罵道:“你這人倒是有眼光,上來就搭了台子,也不想想旁邊密密當當,為何獨獨我那處是空的。”

  似是不太解恨,又湊前兩步,扯著棉襖,接著說:“好心跟你說,待我擺完早市,便收攤讓與你,沒讓你直接滾蛋,你倒潑了我一瓢泔水,你聞聞這滿身的腥臊味兒。”

  羊皮襖漢子斜著眼睛瞥了老劉頭兒一眼,鼻孔朝天,仰頭反問道:“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沒人擺為什麽我擺不得,還不是靠著你這些“供養”的爺爺?”

  老劉頭兒勃然大怒,顫聲說道:“嘿,真當我好欺負?鍾爺來把你“請走”,沒說上幾句,你老人家直接一句滾蛋,好大的火氣哦。”

  挽起袖子指著地上的鍋碗瓢盆,單手叉腰:“也是爺爺我心善,你跑了還給你看東西,隨便叫人摸走一兩件“吃飯”的家夥什兒,看你心疼不心疼。”

  “若是早些年,你老人家早就被人折騰的死去活來了。”

  羊皮襖老漢閉眼不語,老劉頭兒又罵了幾句。

  賣饃的老漢知曉了事情的原委,見大頭男子氣消了些,趕緊拉著他的胳膊連連賠笑。

  卻說三人前日剛到此地,去衙門落了戶籍,尋一車馬店歇腳,還沒找好住處。

  昨日第一次開攤,許是地方偏了些,只有倆三兒客人。

  自家大哥見街口人流大,生意也好,今日起了個大早,瞅著個空位,直接就將攤子支了起來。

  自己勸他也不聽,這麽好的地方會沒人要?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隻道無妨,說是昨日路過此處多留意了一眼,原先的主人瞧著是個“慫貨”,隨便就能壓住,如今卻多了這些“無妄之災”。

  自己又有何能力給他撐腰,反倒險些將閨女搭了進去。

  終究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身上淌著相同的血,事情能過去就好。

  “老劉頭兒氣可消了?”魏二牛問道。

  老劉頭兒拍拍賣饃老漢的手臂,轉身拱手接道:“不是甚麽大事,勞煩樹爺二牛和眾位兄弟了。”

  魏二牛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利錢十文以下收半文,十文之上每多十文加收兩文,只要這老頭兒不擋著別人的路,擺哪兒都行。”

  說完回到趙寶樹身旁,繼續吃著饃。

  賣饃老漢心頭稍定,高興地拉著老劉頭兒往閨女處走去,說是一定要請他嘗下自家的吃食。

  “樹哥兒可還滿意?”

  瞧著魏二牛已經把事情料理完畢,鍾遠剛起身問了一句,眼睛看的卻是湯毅。

  趙寶樹把手中剩余的饃塞入口中,胡亂嚼了幾下,咽下肚去,拱手對其一禮,朗聲道:“老鍾有心了,該是寶樹賠個不是。”

  鍾元剛臉色稍緩,上前扶起。

  這位“公子的親隨”方才以勢壓人著實讓人惱火,擺出的台階未免也太生硬了些。

  既拿出“公子”信物,些許小事,面子定是要給的。

  俗話說“借坡下驢”,若是這坡過於陡峭,怕是直接就摔折了腿。

  誰會相信一位二八年華的少女是地品武者?

  此刻這份坦蕩的做態,倒令鍾遠剛高看了一眼。

  忽聽面前的趙寶樹繼續說道:“你是“快成仙”的人,定是不會與我計較的。”

  鍾遠剛灑然一笑,拍了拍趙寶樹的胳膊,轉身喝淨碗中的茶水,衝著桌間三人拱手,對著湯毅說道:“不敢打擾公子的“雅興”,

事情既已解決,小人該告辭了。”  湯毅沒有應允,抬頭看著虯髯大漢說到:“驚潮幫收這麽少的禮錢,成老爺子就一點都不擔心?”

  自家幾位“鄰居”的小動作,鍾遠剛知道。

  想必眼前這位築造了“秩序”的青衣公子也早就知曉。

  無非是聽聞“京中”的消息之後,為自己搏取一個戶籍。

  “家裡的小子太笨,老家夥年紀又太大,若是不聚在一起,心裡總是不太安心的。”

  鍾遠剛雙手並未放下,頓了片刻接著說道:“等離開時,不願奔波的人湊足數目,留下足夠的錢財,便心安了。”

  凝神注視著面前的青衣男子,似是要刻在眼中,

  “倒是去了新地方,怕是很難再遇到“公子”這樣的人。”

  湯毅沉默不語,一口喝乾碗中的苦茶。

  “我與你,並無不同。”

  少女抱著筐子靜靜地站著,賣饃的老漢拉著頭大男子行來,小凳上的羊皮襖男子眯眼盯著太陽,四周的驚潮幫眾人低聲談笑,桌邊的趙寶樹偷偷看著佳人。

  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趙寶樹轉頭衝二人咧了咧嘴。

  鍾遠剛低聲道:“湯大人被城守看重,以後這龍庭,自有公子一席之地。”

  湯毅指著趙寶樹的背影,道:“他也是要走的。”

  順著湯毅的手指看去,鍾遠剛略默,

  “瞧著樹哥兒與公子關系親近,公子也無能為力嗎?”

  “我們終究是外人,能不能有口飯吃,全看主人的臉色。”湯毅搖頭答道。

  直視面前的虯髯大漢,湯毅忽然問道:“遠剛,會想起“家”嗎?”

  家?

  鍾遠剛放下雙臂,望向湯毅的驚潮幫眾人。

  遙記得“家”裡的冬天比這兒要冷。

  人群跋山涉水,隨著驅趕的大軍,“遊覽”這座王朝的疆土。

  中途有人匯聚,也有人離開。

  能活著到達此地,已是僥幸。

  “主人們”丟下剩余的“同命”之人,往南而去。

  原地等候的另一波軍隊中,走出一位男子。

  軍士跟著向前,眾人驚慌失措。

  二十四歲的自己混在騷動的人群中,腦中念著掉隊的父母,胸中一片淒涼。

  那人指著斷壁殘垣的城牆,對著“客人”們說道:“想吃飯,就去拆掉它。”

  一轉眼,已經過了九個春秋,仇恨漸漸地轉為麻木。

  鍾遠剛輕聲答道:“師父師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湯毅略感無趣,自顧自的說道:

  “十中取一,余者去往南方,

  跟隨這座朝堂的鐵騎,

  匯聚更多的亡國無家之人,

  歷經輪回,用自己的子子孫孫,

  為當今的帝王修飾江山,鑄就萬世的基業。

  ......

  若是勢力夠大,千人之數就可留下百人,

  城中四十萬流民,你們不想當那“十中的一”?”

  鍾遠剛惶恐,拱手急聲道:

  “為了多養些替死鬼,加收“禮錢”,壞了“公子”的規矩,就算驚潮幫有千人之眾,到時保住百人,被丟出去的九百人知曉了內情,又怎會心甘情願。”

  “師父教誨不敢忘。”

  湯毅起身按下鍾遠剛的雙臂,眯眼說道:“我倒覺得這個法子甚好。”

  虯髯大漢不知如何接話。

  “這座城裡的舊人,該動一動了。”

  似是下了決心,湯毅定聲的說道,

  “給成老爺子帶句話兒,我想“留下”些人,掛在驚潮幫名下,要是有意,你家上下一百余人,可以在這兒‘安家’了。”

  鍾遠剛身軀一震,面前的青衣公子也有割舍不下的人嗎?

  他也是不願離開的,時光易逝,父母的面容都快記不清了。

  這座王朝的軍隊碾碎了多少國家,那位天子發出的旨意造就了多少無國無家之人。

  自己受些顛沛流離之苦倒無妨,每每想到師父師姐繼續重複這番“輪回”,還有那說話漏風的門房,心底總會泛起陣陣無力感。

  難道眼前這位“受父余蔭”的青衣公子,真能將此種好事落在自家頭上?

  他,又能做到嗎?

  正身又一禮,朗聲答道:“小人,定會告知師父。”

  賣饃的老漢拉著大頭男子, 領著閨女走到桌邊,從籮筐中取出一個饃遞給老劉頭兒。

  老劉頭兒接過饃,衝著鍾遠剛打了聲招呼,嘗了一口,朝著賣饃老漢連連誇讚。

  鍾遠剛伸手入懷,取出錢銀,放到桌子上。

  拱手對四人一禮,招呼著魏二牛和驚潮幫的眾人向街口行去。

  馮玉祥望著遠處的人群,喃喃道:“是些好漢子。”

  湯毅收回目光,端起茶碗低頭說道:“都是苦命人。”

  鄒士文笑了笑,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

  少女將手中的籮筐放到桌上,用筷子從方才魏二牛遞來的盤子中,夾起黑不溜秋兒的薄片,掰開用刀切過的饃,塞入其中,依次放在三人面前的盤子中,又做了一個,踱步遞給趙寶樹。

  趙寶樹笑著接過,打量著手中加了料的饃,自來熟般的問道:“大勇啊,這又是什麽吃法,那黑不溜秋兒的東西,是肉嗎?”

  “盤中是熊的掌間肉,上次這樣吃過之後,我覺得味道頗好,”少女檀口微張,輕聲解釋道。

  皺了皺眉頭,說道:“還有,不要叫我大勇了。”

  “張文竹,我叫張文竹。”

  趙寶樹哈哈一笑,吃了一口和著熊肉的饃,朗聲道。

  “上次生病,我家先生開的藥方裡,有一味藥材喚作‘文竹’。”

  “可止咳潤肺,可緩解疲勞。”

  “吃了兩天,病就好了。”

  張文竹看著趙寶樹,扯了扯嘴角。

  “我就納悶,你爹爹怎麽如此草率。”

  “確是比大勇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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