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到了廬州,在城西的孫家莊裡,徐春和孫員外對坐。
徐春這時候歎口氣說:“我和令尊有十三年沒見了,可悲的是已經陰陽兩隔。”
孫員外用手摸了摸胡子,他說:“我都四十三歲了,世伯,您今年六十六了吧。我父親常常提起您,說您比他剛好大一年,你倆的生日只差一天。”
徐春嗯了一聲,說:“是啊,遙想當年,令尊何等英雄!”
孫員外說:“世伯這次遠行碎葉城,還回得來嗎?”
徐春搖搖頭說:“回不來嘍,本來我是戴罪之身,不該前來打擾你家的。無奈遇到了實在難處,我們想快點離開中原,想和賢侄你買上三十匹快馬和可供馬匹到碎葉城的草料。”
孫員外這時候看著徐春站了起來,拱手道:“世伯對我家有再造之恩,當年攻打江城我父親重傷,是您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三十匹快馬,我贈送世伯。”
徐春擺著手說:“我們給銀子,不能白要你的。”
孫員外往後一退,跪在了地上,他說:“世伯,您折煞我也!我孫傳芳知恩圖報,不是個勢利小人。您就當是我借給您的,算是徐家欠我一個人情。”
徐春站了起來,一抱拳說:“好,我代表徐家謝謝孫員外。我們不方便在此地久留,就此別過。”
孫員外一伸手說:“我親送世伯出廬州!”
就這樣,徐家的子孫能騎馬的都騎上了快馬,不能騎馬的都坐上了車。孫員外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送徐家出了廬州城,徐家的人從此星夜兼程,一直往西北而去。
送走了徐家,孫員外騎著馬回到家,他一言不發,把自己關進了祠堂裡,丫鬟叫他吃飯都被他罵走了。他現在渾身還都在抖著,就覺得後腦杓一陣陣發涼。這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啊,就在徐家世伯提出買馬的那一瞬間,身邊的徐子龍的手不經意地就摸向了腰裡的長劍。
孫員外跪在父親的靈位前,想著父親死前說過的話:“兒啊,咱欠徐家的,遲早得還!徐家的債,賴不掉,要加倍還。徐春乃虎狼,餓極了是要吃人的。”
那時候他還不理解老父親的話,現在他是徹底明白了。薑還是老的辣啊!
七天之後,李長明做了一個夢,他夢到徐守仁舉著一把長槍站在他的寢宮內的屏風後面,他醒來之後直接拽出來了寶劍,小心翼翼繞到了屏風後面,看到後面沒人,他才松了一口氣。
他喊了句:“王成恩。”
王成恩老太監本來已經躺下了,白天忙了一天,睡得正香呢,他沒聽到。李長明也就沒繼續喊他,而是拎著劍去找他了。到了床前的時候,王成恩感覺到了有人,猛地醒來。一看拎著劍滿頭大汗的李長明,嚇得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說:“皇上,您要殺老奴不用您動手,老奴只是您的一條老狗。”
李長明說:“朕問你,徐家到哪裡了?”
王成恩說:“到了襄陽了。”
李長明仰起頭來,想了想後,他說:“派人火速趕往長安,讓人在長安攔住他們,不論男女,不論老幼,全殺了。”
王成恩說:“傳口諭嗎?”
李長明嗯了一聲說:“傳口諭給蘭靜祥,現在就去。”
王成恩跪在地上往後退了兩步說:“奴才遵旨。”
他起來之後小跑著出了宮,上了馬車直奔都尉府。
……
徐春和徐子龍在車裡拿著地圖。
徐子龍指著說:“後天我們就能到長安了,
出了長安可就沒什麽人煙了,也沒有像樣的路了呀!” 徐春說:“我們得加快腳步,星夜兼程。告訴子弟們,都辛苦點,騎馬的和坐車的輪著睡覺。”
徐子龍說:“人可以不睡,但是馬得睡覺啊!馬受不了啊!”
徐春從車裡出來,他看了看西邊的太陽,眼看又要天黑了,他現在巴不得一天再長一些,他知道,這小皇帝喜怒無常,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對徐家起殺心。
北風在吹,還好這邊沒下雪,要是下上雪,馬車可就不好走了。他哈了一口氣在手心裡,然後在臉上搓了搓,他看向了遠方。用手一指說:“那邊好像有個洞,我們去洞裡休息。”
徐子龍看過去,果真在山坡上看到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他說:“大家快點走,天黑前到前面的山洞裡休息。”
徐子龍家的大少爺說:“爹,爺爺,我去探路。”
他一馬當先跑了出去,一直騎著馬到了洞口,他下馬進去看看後又出來,騎著馬回來了。
徐春掀開車廂的簾子說:“怎麽樣?能住人嗎?”
大少爺說:“裡面大得很呢,住下我們一家子不成問題。”
徐春說:“那是個什麽洞?”
大少爺說:“好像是個廟,供奉的不是人,而是個妖精。洞口寫著三個大字,黃風洞。”
徐春撓撓頭皮,沒說話。
徐子龍有些猶豫了,他說:“父親,這妖精洞府怕是不能住人啊!”
此時車裡的孩子哭了起來,這裡面是徐春四兒子小妾生的孩子,孩子哭的響亮,小妾從裡面鑽了出來,此時她凍得臉都青了,手凍得和發面饅頭似的。她說:“父親,大哥,別說是孩子,再不找地方取暖,我都要凍死了。求求你們了,我們停一下吧。”
徐春終於拿定了主意,指著前面的洞口說:“我們今晚就住這黃風洞!”
車隊浩浩蕩蕩到了黃風洞前,老人,女人和孩子們快速進了洞,很快就在洞裡點了火盆。馬匹都拴在了洞口,喂了精飼料後,又去河裡打了水,飲了水之後,這些馬也是又累又困,很快就都睡著了。
徐春到了廟裡之後,把徐守仁的屍體放在了自己的身邊,徐子龍把馬燈掛得高高的,照亮了一座泥像,這泥像是一個穿著披風的妖精,人身卻是一顆黃鼠狼的頭。這嘴巴上的白胡子翹起來,栩栩如生。
徐子龍的夫人孝仁公主,她此時竟然跪在了這泥像前禱告了起來,她念念有詞,徐子龍聽得心煩,喊了句:“好了好了,你這是作甚?禱告要是有用,還拿著刀槍打仗幹啥?乾脆請你們這些女人在菩薩前面禱告,把敵人都咒死算了。”
孝仁公主倒是不禱告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大喊道:“我的兒啊!”
徐子龍說:“死了一個還有兩個呢,有什麽好哭的?我這裡心煩著呢,你越哭我越心煩。”
孝仁公主這才住嘴,去一旁低聲啜泣去了。
徐春歎口氣說:“你媳婦兒哭就哭兩聲吧!做母親的懷念自己的兒子,理所當然。”
徐子龍說:“小皇帝實在是心狠,要是論親戚,咱家守仁就是他的三表哥!是先皇的表弟。這表弟娶表嫂有何不可?”
徐春呵斥道:“住嘴!”
徐春抬手就抽了徐子龍一個大嘴巴。
徐子龍知道自己妄言了,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他小聲說:“這裡都是咱自己家人,這話不會傳出去的。”
此時,徐家的人開始煮飯了,煮的是白米粥,這個最快也最簡單,吃白米粥,就鹹菜,很快就能吃完,吃完也好抓緊休息。
白米粥煮好之後,徐春一邊看著地圖一邊說:“不走長安,那是是非之地。我們走漢中,天水,到蘭州出關。從明天開始,不去驛站了。”
徐子龍說:“怕是小皇帝會多想。”
徐春說:“天高皇帝遠,他怎麽想我們也顧不上了,到了碎葉城,他自然就知道了。”
徐子龍說:“到了碎葉城,小皇帝會不會再派人殺我們呢?”
徐春說:“出了關,小皇帝想殺我們也就不是那麽容易了,天高地闊,一望無際,把我們逼急了,我們可就要聯合色目人反了。他不會逼我們造反的,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徐春說著又把裹著孫子的席子打開了,然後解開了捆屍帶,揭開了裹屍布。那張剛毅不屈的臉展現在了徐春和徐子龍面前,這爺兒倆頭靠在一起,嗚嗚地偷著哭了起來。
哭了幾聲之後,爺兒倆快速擦幹了眼淚。
就聽那邊的大少爺喊了句:“爺爺,爹,你看,這好像是一座墓,黃風大聖!”
徐春和徐子龍起來,端著粥碗,一邊喝粥一邊往那邊走。果然在祭台上擺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大字:黃風大聖。
大少爺這時候轉到了泥像的後面,他說:“爺爺,這裡有墳!”
徐春和徐子龍到了後面,果然看到了一個小墳包。
徐春說:“看來這裡是一個妖道的墳啊,故弄玄虛罷了。”
二少爺也湊了過來,他把手裡的長槍舉起來直接就從墳頭上插了下去,當的一聲,竟然直接就插到了棺材上。二少爺說:“還真的是座墳啊!”
徐春呵斥道:“別胡來,我們借住一晚,明天就走了。”
徐子龍說:“死者為大,不可褻瀆!”
二少爺想把槍拔出來,但這槍就像是長在了地下一般,任憑他怎麽都拔不下來。
大少爺上去拔,還是紋絲不動。家裡的壯漢全過來了,沒有一個能拔出來的。
大家都在納悶兒的時候,從一旁的洞裡鑽出來一隻黃皮子,這黃皮子的毛發著金光,長得就像是家狗那麽大,它就像是一個人一樣背著手走到了墳前。
徐春看著這黃皮子,說:“這黃皮子成精了,怕是有了千年道行,不要招惹它。”
這黃皮子用爪子捋了捋胡子,然後對著墳頭拜了三拜之後,竟然開始刨墳。它拚了命一般,用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愣是把一副黑色的棺材給刨了出來。那一把長槍竟然扎穿了棺蓋,扎到了棺材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