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體檢過關的人是應征名額的好多倍,於是以公社為單位按部就班地進行推薦篩選。首先大刀闊斧地砍掉絕大多數“湊熱鬧”的人後,暗中的平衡較量便白熱化了。青龍公社征兵辦公室裡,汪部長肖雪峰和公社頭頭兒,坐在裡面為此大傷腦筋。因為‘幸存者’都有幸存的緣由,誰也不敢輕易提出把誰篩掉。主宰者個個心照不宣,沉默著推起轉轉兒磨。手上一支接一支地點燃香煙,好象烘烤著一頓鍋粑飯,但誰的腦子都暗暗開足了馬力;一雙“信息采集器”悄悄地轉換著瞄準對象。
主持會議的周書記,擔心鍋粑飯烘烤得太糊了難咽下去,掃視一眼會場後拄滅煙頭兒說:“青年們踴躍參軍保衛祖國,證明深入開展批林運動成果顯著。這是大好形勢呀。可征兵名額有限,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嘛。汪部長,我看還是按老規矩辦吧。”周書記說罷點支煙。汪部長也許嫌自己的個頭太矮不出眾,伸一下懶腰坐直身體,清清嗓子說:“各位,周書記拍了板,我就大月亮下耍彎刀明砍囉。各大隊的名額,按人口比例硬攤下來:一大隊二個,二大隊三個,三大隊一個……”
辦公室裡熱鬧一陣,除三大隊外,別的大隊總算相安無事,皆大歡喜。因為三大隊的大鴻張明常,兩個最後的競爭對手各有背景,這只有“一碗粥”給誰吃呢?肖雪峰一個部隊下來征兵的幹部,他的包袱通常情況不得不解決。於是,汪部長與肖雪峰一番唇槍舌戰,辦公室裡沉靜下來。汪部長偷視一眼肖雪峰,覺得他沒一點讓步的跡象。腦子裡打了幾個轉兒,向坐對面的一個“老關系”暗遞個眼色。那人熄滅手上的煙頭兒說:“從張明常楊大鴻的綜合情況來看,我認為還是定楊大鴻最合適。”肖雪峰立刻反駁說:“據我了解,楊大鴻今年才高中畢業回鄉,而張明常已經下鄉六七年了,並且表現也不錯,應該照顧照顧。”周書記說:“有關文件上並沒有明確規定回鄉時間長短,我們一定要以對黨和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認真考慮這事。部隊同志畢竟對地方情況不太了解,我看就定楊大鴻。”肖雪峰不服還想爭辯,汪部長搶過話頭說:“這樣吧,三大隊的人選,意見不統一就暫且擱一下,相互勾通勾通後,再做決定怎麽樣?”周書記點點頭。
散會後,肖雪峰去汪部長寢室說:“汪部長,你答應我的話沒忘吧?”“肖老弟呀,剛才的陣勢你也看見了,周書記拍了板兒,我一個屬下能不執行嗎?這同部隊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一個樣。”肖雪峰心裡說:“老狐狸!唉,畢竟強龍壓不住地頭蛇。好一個楊大鴻,你連方教導員這尊神也搬動了……”
汪部長遞上煙笑笑說:“肖老弟,給你提個醒兒,就算你能轟平九龍鎮,可你表弟張明常的事還是成不了。”“為什麽?”“明擺著的嘛,一方面你對方教導員沒法交代,另一方面政審的貧下中農推薦評議你沒法左右。何苦去做偷雞不到失把米的事兒,堵死了你表弟的後路呢?明知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乾嗎不送別人一個順水人情?”肖雪峰吸著煙說:“既然這樣,汪部長能從機動名額裡考慮一下嗎?”汪部長拍拍肖雪峰的肩膀笑道:“哈哈哈。肖老弟,我們關著門兒說亮話吧。那‘機動’可打著‘聖旨封條’,誰敢動?”“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兩個機動名額,是專門為周書記侄子和革委主任未婚女婿預備的。當然,如果你能感動他們高姿態,奇跡也不是不可能出現。”肖雪峰苦笑著搖搖頭說:“看來,我只有退一步才能海闊天空了。可是,汪部長願意搭搭橋嗎?”“好說好說。我侄子韓泉河,不久便是你帳下的兵,大家彼此彼此。”
肖雪峰剛走,辦公室秘書在門外叫:“汪部長,你的電話。”汪部長跑去:“喂,哪位?”“老汪嗎?”“是呀,啊,王主任,你好、你好呀。王主任有啥吩咐?”“你們公社的征兵名額定了吧。”“我正要向你匯報哩,是周書記親自升堂拍的板兒。王主任還有別的吩咐?”“你們三大隊的楊大鴻……”
汪部長為表功搶過話頭說:“請王主任放心,怎麽少得了他的。”說罷心裡一驚想:“大鴻這小子,怎麽又搬來這一尊大神?”王主任說:“你立刻換上別人。”“王主任,你打過招呼的兩個人可都在啊?”“囉嗦。”
電話掛斷了。汪部長慢慢放下話筒想:“他媽的,半路殺出程咬金,而且還得罪不起。唉,好不容易才擺平,既可以向王純清討賞,又可以讓李薇薇把我托的事辦好。沒想到姓王的突然跳出來橫插一杠子……不行,得趕快想個辦法。”
汪部長嗚嗚嗚地搖通區團委辦公室的電話:“喂,我找李薇薇。”“我就是,汪部長你要向我報喜吧。”“薇薇,你的消息真靈通啊。不過,公社裡是定下了,可王主任剛才打電話來,非要我把楊大鴻拿掉不可。”“為什麽?”“千金啦,我敢直接問他嗎?”“明白了。”“薇薇,你托我的事,我的確已經盡心盡力了,後面要唱的戲我實在愛莫能助。”“知道。你暫時按兵不動,不要唱出去就行了。”“好,三天之內聽你的消息。不然,我這根抵門杠就不管用了。”
李薇薇立刻趕去找到方宏勳說:“舅舅,楊大鴻當兵的事讓區裡的王主任卡住了,這怎麽辦?”“什麽理由?”“沒理由。”方宏勳沉思一下說:“他們之間是不是有私人恩怨?”“這……啊,明白了,王主任的兒子王燕青,一直暗戀著大鴻的女朋友華梅,因為我們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學。”“薇薇,你最好馬上去找楊大鴻華梅商量一下,看看他們有什麽辦法。我對楊大鴻很欣賞,部隊方面,我一定盡力為他爭取。”
李薇薇約了華梅一起趕到大鴻家,楊武登由於被熊么娘基本做通了工作,雖然見到華梅心裡仍有些不痛快,加之又是為大鴻當兵的事,所以,在貴客李薇薇面前對華梅還是以禮相待。
李薇薇介紹情況後說:“楊書記,汪部長隻給三天時間,還說肖雪峰為了他表弟張明常,可能與王主任聯手。這樣隻憑我舅舅的力量恐怕勢單力薄。”楊武登歎口氣裹旱煙,李薇薇熊么娘望著沉思的大鴻,華梅說:“薇薇,記得不久前你對我說過,王主任正忙著跑王燕青大哥招工的事兒對吧?”李薇薇點頭說:“是呀,你怎麽突然想起問這事?與我們正犯愁的事有關嗎?”華梅望著大鴻說:“大鴻,你覺得呢?”大鴻有所感悟地點點頭說:“嗯,你提醒得好。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薇薇,看看你的表多少時間了。”“下午三點。”“還來得及。”大鴻對父母說:“爸,媽,我想馬上去一趟重江。”大鴻父母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他說:“到了重江一定會有辦法的,你們就放寬心等我的好消息吧。”華梅點點頭,大鴻說:“華梅,你陪薇薇在家裡擺擺龍門陣。我得抓緊去趕車。”華梅猶豫,熊么娘暗暗給她遞個眼色,李薇薇裝糊塗不吭聲,華梅說:“好,你路上小心點。”
大鴻到重江後直接去朱禮塘家,朱曉雯聽見敲門聲打開門,驚喜地叫道:“大鴻哥,是你……”“叔叔孃孃在嗎?”“還沒回來。大鴻哥,快進屋坐啊。”
朱曉雯沏了茶坐下說:“大鴻哥,書春姐說你正忙當兵的事,今天哪來的閑心想起我們了?”“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是嗎,你有事才想起我們, 沒事就忘得一乾二淨呀?”“鬼丫頭。我當兵的事兒讓人卡住了,想請叔叔出手相救。”“哼,真要卡住了才好哩,等我明年畢業就下鄉到你們隊來。”大鴻故做歎氣說:“唉,別人怎麽就沒想到啟用你這個打手兒呢?”朱曉雯戲打大鴻說:“大鴻哥,你真是滿肚子的壞水。”
一聲門響,朱禮塘走進來。大鴻起身招呼。朱禮塘坐下,朱曉雯端來父親的茶盅放到茶幾上說:“爸,我做飯去。”
朱禮塘說:“大鴻,你當兵的事定了吧?”“本來是定了,沒想到有人突然插一杠。”“哦。說說。”大鴻說了情況,只是隱瞞了他和華梅的關系是主要原因。朱禮塘說:“這事不難,我叫勞動局的趙局長給你們區的王主任提個醒兒就行了。”“謝謝叔叔。”“大鴻,去了部隊這所思想大學校,你可要好好鍛煉自己。”“我不會讓叔叔失望的。”
第二天上班後,重江勞動局的趙局長搖通九龍區革委王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喂,老王嗎?”“啊,趙局長你好你好。我老大的事真是太麻煩你了。”“老王啊,你先別這麽說。我這裡的包袱太多哇。你老大的事兒,要再等一段時間才能定下來。哦,聽說我一個朋友的娃兒楊大鴻,他當兵的事兒讓你很為難,是這樣嗎?”“趙局長,你太客氣了。他是你朋友的娃兒,我再難也要看在你面兒上盡力嘛。”“多謝你手下留情囉。至於你老大的事兒嘛,這樣也就好說了。”
王主任假笑著正想說什麽,電話哢查一聲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