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縈繞於塵耳畔的那來自青鬃城的哭喊,終於在這陽光普照大地之時徹底消弭殆盡,隻留下撕裂耳膜的陣陣刺痛。
塵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輕聲呢喃道。
“青鬃城的苦難……終於……結束了。”
說罷,他的雙腿一軟,竟直直的向前栽了出去。果然剛剛的攔截對他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負荷。
樊邵仿佛早有預料般閃身而出,穩穩地扶住了即將倒下的塵。
“可這個凡塵的苦難還遠遠沒有結束啊。”
樊紹幽幽地感歎道。
聽到這席話,塵突然瞪大了雙眼。注視著這個攙扶他的俊朗少年,欲言又止。
青鬃城城門處,大部分存活的獨立軍與青鬃百姓聚集在這裡。他們顧不得戰鬥的勞累,滿臉擔憂的期盼著什麽,有的人甚至雙手合十向天神禱告。
在人群的中心,一位青衣女子跪坐在因流失大量血液而身體乾枯的商壽先面前,十指交叉低聲吟唱。
翠綠的熒光頻閃,催動著遍布全身的藥草滲入商壽先的體內。老人臉上的血色逐漸恢復,可女子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她死死地盯著老人的臉竟掩面啜泣了起來。
“怎……怎麽會這樣?”
“羽茵……”
夏玄笙從眾人走出。原本想詢問情況的他,一看到面前啜泣的林羽茵,便不再言語。默默地跪坐在商壽先的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
林羽茵雙手拄地,淚如雨下,痛苦地說著。她知道她辜負了青鬃城眾人的期待。
“商老前輩,已經……已經仙逝了。”
瞬間人群猶如倒塌的城牆,希望破滅。他們無力的跪倒在地,或失聲痛苦,或沉默不語,壓抑的氛圍達到了極點。
“不可能!這不可能!”
商壽先的大弟子姚秉有些癲狂的吼叫著。他撥開人群,踉踉蹌蹌地走到林羽茵的面前,歇斯底裡地質問道。
“你…你的神跡可是‘百草浣靈’啊!我親眼見到身受重傷將要咽氣的守城軍將士都被你瞬間治愈。而我師父的身體幾經淬煉,金剛不壞,不過是過度消耗血氣。為什麽…為什麽救不了他?你告訴我為什麽!”
林羽茵無奈的搖搖頭看著身旁不遠處那足有百丈深的巨大溝壑低聲解釋道。
“商老前輩若是因戰鬥而肉體破損,只要還有一點氣息便可以百草滋補複原。可目前的情況,他的靈魂竟完全毀壞……”
林羽茵頓了頓,不甘地輕咬唇瓣。
“……便是無力回天。”
這便是商壽先強行引發神跡的代價,他的靈魂早以成為供奉神明的祭品,萬劫不複。
姚秉身為醫者,更是深知這一點,只是不願意相信。他有些呆滯看著師父的屍體,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掩面痛哭起來。他不能接受的事實還是發生了。
事已至此,眾人許久的跪坐著,抽泣著,能做到的只有對這位遲暮英雄的哀悼。
“夏首領!”
一個嘹亮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壓抑已久的沉悶,一個身披鐵甲的青年從人群中站起,正是之前的百夫長。他走到夏玄笙的面前,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請讓我加入靈笛起義軍。我要為商將軍報仇。我要為青鬃城討回公道!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大聲吼道,臉上寫滿的堅定。
正是在百夫長的感染下,無形的信念之火於這一刻在人們的心中燃起。
士兵們紛紛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無望的眼神中竟煥發出了些許亮色,一個又一個的獨立軍跪地抱拳以示忠心。 “請讓我加入靈笛起義軍!與暴蜚做一個了斷!”
諸如此類的豪言接連響起,青鬃城的悲傷終於醞釀出了復仇的豪邁。
看到這番景象,夏玄笙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神色,他在沉默中等待的就是這樣的覺悟。
“商老前輩,您看到了嗎?青鬃城仍未放棄希望並選擇了戰鬥!您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歇了。”
夏玄笙心中默念道,已然起身向前,掃視著神情激昂的士兵們。他不善言辭,也不擅長煽動情緒。只是淡淡地說道,卻給予了眾人無限的力量。
“從你們反抗大蜚宣布獨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天下起義軍的一員了。而如今我們的憤怒已經達到頂峰,燒燼暴蜚的強權指日可待。”
只見他一招手,一位靈笛士兵領命而來。
“你即刻帶領我軍去協助獨立軍打掃戰場,加固城防。我們將暫時在青鬃城修整三日,傳令軍師盡早用‘明君之眼’從獨立軍中選出能夠接任青鬃城守城將軍的人,並傳授其治軍守城之道。”
獨立軍、靈笛軍就這樣在夏玄笙的命令下有序的行動起來,在茫茫的春色中,青鬃城再次煥發生機。
夏玄笙凝望著這一切,內心時刻保持冷靜的他此刻竟也有些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推翻暴蜚的希望。
靈笛起義軍軍師樊紹在塵的帶領下,約好了一個茶莊前來拜見厄賽辛前輩。
這兩人的年紀雖相差三十有余,可初次相見便相談甚歡,對當今天下的局勢暢談了許久。
樊紹不過是個一十五歲的少年,可卻有著極其不凡的優雅談吐。而且不論是用兵之道,還是審時度勢都見解頗深,讓人不禁懷疑他的出身。
特別是他隱隱透露了起義軍未來的謀劃,竟讓身為死刃的厄賽辛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對這狂野的想法感到驚訝和欽佩,不禁感歎後生可畏。
“所以小軍師,你要我幫你做什麽呢?”
厄賽辛輕呷了一口茶忽然低聲問道。
“我就不隱瞞前輩了。我的雙眼承蒙上天神明寵幸,天生便可識人善用,是為坊間傳說的‘明君之眼’。”
樊紹淡淡地說著,特意壓製了他本身特有的輕佻。語氣中毫無炫耀之意,只有最真摯的誠懇。
“這麽說你是看上我某個的弟子了吧?”
“哈哈,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前輩。想要打敗暴蜚人才是必不可少的,我自然是求賢若渴啊。而現在,就有一位我從未遇見的,連我的雙眼都無法看破的鬼才。”
樊紹稍微頓了頓,厄賽家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他就是塵。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如陰霾般的暗灰,仿佛承載著這天下的一切苦難,和對暴蜚的積怨。最值得在意的是,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的不是人性,而是一種隱隱約的神性。”
“神性?”
厄賽辛有些不解,但他確實也同樣有著類似的感覺,他也看不穿塵這個少年。
“沒錯,那是一種對眾生毫無憐憫的力量。我們所追尋的神跡也不過是在模仿神明的強悍,始終無法成為真正的神。而他卻與我們相反,他好像已經具備了神的潛質。”
樊紹有些頓悟般回憶著與塵的初見,瘦弱的身軀竟能抵擋隱翎的猛擊,怯懦的表情,卻展現著最殘忍地殺戮。
“而且如果僅僅是如此,我不會看好他。沒有人性的人不過是為禍天下的凶獸,我會立刻除掉他。可是他卻在具有無憐憫的神性同時,兼具一種不可言說的大慈悲。這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聖感,給了我討伐暴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