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秀梅,鄧老師心裡像被掏空一樣,空落落的難受,一種說不出的孤獨與惆悵縈繞心間。中午飯也不想煮,在街上隨便找個快餐店對付了事。
回到學校,一個人斜靠床頭漫無目的地翻著書,客廳裡開著電視,播放著不知什麽節目,嘰裡呱啦的,也不關。年輕都是愛熱鬧怕孤獨,特別是由熱鬧轉入寂寥更是難受,一整天就這樣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中度過。快點開學吧。
時間的轉盤終於轉到開學的日子,經過幾天的開學準備,鄧老師等來了迎接新生的8月31日。新學年,他依然任高一(7)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從早上八點開始就忙著給學生注冊,告知他們宿舍位置,讓他們按帳號到銀行去交學費,一直到吃晚飯才開始停歇。他喜歡這樣忙碌而充實的生活。
令他驚喜的是少華竟然分到了高一(7)班。從拿到學生名單那刻,他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這個當年不愛學習的學生,竟然考上了全縣最好的中學!及至他來報名繳費注冊,鄧老師才相信,確實是少華無疑。
和少華一起來交費的是姚老爸,他遠遠見到鄧老師就開心地打招呼。兩人相見自然又是一番寒喧。姚老爸大讚他有出息,當年考大學的抉擇是正確的。
想不到自己又教到姚少華,不免感歎人生的緣分多麽的奇妙!驚歎之余,也為姚老爸高興,恭喜他教育出這麽好的孩子。
姚老爸被鄧老師說得眉開眼笑,高興地向他敬煙,說:“承蒙誇獎,原以為小子頑皮難教,想不到竟然後來居上,也了卻了我的一塊心病啊!”
鄧老師笨拙地吸著煙,已經很久沒吸過煙,今天突然吸煙,實在是心情波動的緣故。好幾年沒見過姚老爸了!鄧老師記得上次見他還要追溯到幾年前的暑假,青芸一家不再在鎮上開飼料店,自己到姚老爸店裡了解情況。那時姚老爸臉上的皺紋還沒有現在那麽多,人也比較善談,想不到短短幾年,兩鬢染上了白霜,人也比以前拘謹。心有所感,問起現在服裝生意如何?
姚老爸神色一凜,歎了口氣,說:“大不如前啊!現在街上做服裝生意的門店多了,競爭日趨激烈,只能維持生活而已。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啊!以後少華就拜托你多費心了。”
唉,生活窘迫,連人的意志都消磨掉!想當年,姚老爸生意風生水起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看來經濟不單決定上層建築,還決定人的精神面貌啊!鄧老師內心唏噓。
再次見到姚老爸,讓鄧老師心中無限感慨,歲月催人老。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人事更迭,自己和青芸的感情也半途夭折。和姚老爸聊天,過去的事情又在腦海裡再次浮現。那時候,自己還在銅鑼村小學教,村民們都很熱情,哪家辦喜事他都是座上賓;村裡的大嫂經常把地裡長出的時蔬送給他嘗鮮。後來,機緣巧合,遇上了青芸,讓他重新確立人生目標,走出了大山。可是,那個陪他一路走來的青芸,卻半途放手,令他至今都難以釋懷!
“鄧老師,我們又見面了!你就是高一(7)的班主嗎?”聲音急促,帶著驚喜,把鄧老師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眼前站著一高瘦的小夥子,眼裡透著一絲光亮。
“呦,這就是少華吧!幾年不見,又高又靚仔了。”鄧老師開心說道。
“對對,就是這小子,以後幫我管嚴點。”姚老爸笑著對鄧老師說。
“嗯,少華還是挺懂事的,
姚老爸你就放心吧。” “這麽說你真是我的班主任了。那真是太好了,我原來還怕人生地不熟的,現在好了。”少華高興地說。
“嗯嗯,知道宿舍在哪了吧?去交完學費,今晚準時上自修。”
“知道了,在辦公樓前的公示欄裡有宿舍分布圖。”
“那就好,你們先去交完學費,整理好內務,今晚上自修。”
姚老爸點頭答應,向鄧老師告辭,帶著少華向校門口走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鄧老師百感交集。以前教少華《自然》的時候還是個豆丁小孩,幾年沒見,已經長成了小夥子。時間過得真快!
晚上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少華既愉快又激動,這是在縣城上學了,對於一年都沒進一次城的他,無疑是充滿了誘惑力。
新書發下來了,同學們都在埋頭看書,教室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少華坐直身子,好奇地環顧教室,真的沒有一個同學是無所事事的!開學的第一天就卯足了勁,少華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他把目光投向同位,這位一上課就喜歡抓頭髮的男生,正在草稿子上演算著什麽。靠近一看,乖乖的,滿滿一板算式!
“嘿,還沒上課就筆耕不輟了?”少華略帶調侃地問道。
同桌瞅了一眼少華,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靜”字後,不再理會他。黑色的字體特別刺眼。第一次交流就讓少華吃了個不大不小的閉門羹。刷新了他對同學的認識!
“哼,有啥了不起,本少爺還沒發力。等著瞧,以後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剛考上縣一中,個個都是牛氣衝天。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少華急忙衝出教室,在走廊看風景。班裡的同學有的像少華一樣,出到走廊;有的坐在座位上聊天。開學第一天,大家不熟悉,都比較拘謹。
正當少華百無聊賴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米黃色的短袖t恤配黑色的運動褲,合身的衣服恰到好處的突顯了她曼妙的身材。她正娉娉婷婷地從前面走來。
“建萍,你在哪個班?”少華激動地向她打招呼。好不容易遇見認識的同學,讓他分外開心。
建萍顯然也看到了少華,笑眯眯地向他走來。剛剪的齊耳短發,顯得清爽幹練,甜美的笑容更添迷人的親和力,使人如沐春風。未語先笑,讓少華看得竟有些呆了!
建萍在少華身前站定,笑著說:“老鄉,我們又見面了。”
老鄉?在少華的意識裡是出遠門,碰到同鄉的才這樣稱呼。自己和建萍好像也不是出多遠的門吧?不過一想到坐班車也要兩三個鍾,確實也有點遠,關鍵是這樣稱呼,顯得彼此親近很多,聽著舒服。想到這裡,少華回答說:“是啊,見到你真高興。你在哪個班呢?”
“高一(5)班,你呢?”
“不遠,我是高一(7)班。你知道嗎?鄧老師現在是我的班主任哦。”少華高興地對建萍說。
“真的?你們兩個真有緣分!”頓了頓,接著問:“不知他和青芸姐現在發展得怎樣了。”
“我也不清楚,應該快要結婚了吧,畢竟他們倆都深愛著對方。”少華看了建萍一眼,調侃道:“真是女大十八變,一個暑假都變了這麽多!什麽時候想到剪短頭髮了?”
想不到少華這麽關注自己,靦腆一笑,說:“開學前剪的,想起青芸姐讀高中時也是短發,乾脆也剪短了。聽說高中學習很緊張,沒那麽多時間護理,剪短了頭髮易乾,人也清爽。”
兩個少年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開來,直到上課鈴響才回到各自的教室。短暫的翻書拿文具的聲響後,教室又歸於安靜。少華不敢怠慢,壓抑著對新環境的好奇心,也學著同學們預習起來。
“同學們好,歡迎同學們成為我們高一(7)班的一員……”
不知什麽時候,鄧老師已經站在講台上。大家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他。今晚的鄧老師身穿淺藍色短袖襯衫,黑色西褲,剛洗過的頭髮烏黑油亮,金絲眼鏡後的眸子透著真誠。
鄧老師停頓一下,接著說:“你們都是來自玉城縣各鎮的優秀生,在這之前,你們都是本地的佼佼者。但來到縣一中,你們就要把過去的成績忘掉,盡快適應高中生活。因為這裡匯聚了全縣最優秀的學生,你們的竟爭者越來越強,只有忘掉過去,重新出發,你們在才會在激烈的竟爭中搶佔先機。”
鄧老師掃視一遍教室,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說:“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從同學們的精神面貌看,相當好。我希望同學們能保持這樣的精氣神,盡快適應高中生活。高中和初中雖然只差一個字,但完全不同於初中,知識量和難度都有很大的提高,很快同學們就知道,用你們初中的節奏學習會感到很吃力,時間不夠用。所以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分秒必爭,沒有緩衝期。”
同學們都很認真聽,鄧老師的話讓少華意識到自己是高中生了。從今天開始,大家的目標就是考大學,就是魚躍龍門,能不能衝出大山,就看高中三年的拚搏了。
“高中到底難不難?我先說一下高一要學幾科,大家就清楚了。我們高一有八科,分別是: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政治、歷史、地理。有些同學可能會想以前初中也有七八科啊。這是完全不是同的概念。因為首先我們的進度會拉快,兩年學完三年的課程;其次,難度加大,可能你們初中數學考九十多分是常事,但到高中你會發現考及格都有點難;第三、要求不一樣,八門功課,每一門都是主科,你們必須都學好,這樣在高二的文理分科上才有參考價值。所以,我們同學一定要提高學習效率,向40分鍾要效益。同時我們還要買一本好的資料書,例如月刋《中學生數理化》,在校門口的報刋亭就有賣,還有金鑰匙系列叢書都不錯。總之,既然選擇了高中,便只顧風雨兼程。”鄧老師改了一下汪國真的詩作為講話的結束語。
高中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少華感覺既新鮮又刺激。晚上躺在床上,面對陌生的環境久久不能入睡。住宿環境比初中好太多了,有風扇,地板也是貼瓷磚,還單人單床,確實是上了一個檔次。他想到鴻明和廖仕壯,他們那裡的宿舍環境是怎樣的呢?有風扇嗎?學習氛圍怎麽樣,有一中這麽濃嗎?少華高中生活的第一晚就是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6點鍾起床鈴剛一響過,樓梯就響起運動鞋踏過的聲音,聲音急促像戰鼓一樣,擾得人睡意全無。少華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背靠牆壁,好一會再清醒過來。
洗漱完畢,出門去飯堂吃早餐,晨跑的同學開始回來,又是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急促且富有節奏,像急行軍,讓人有種莫名的緊張,生怕因為自己的拖遝而跟不上時代的步伐。這像剛開學嗎?少華不禁在心裡打了個問號。看來鄧老師說得沒錯,高中真的比初中緊張。
吃完早餐,轉身就上教室。少華心裡嘀咕:“這一次沒人比我早了吧。”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教室。“嘿嘿……”又失算!鄧老師已經一身運動裝束站在教室門口!
“老師,你也喜歡晨運嗎?”少華嘻嘻笑。
“嗯,早上跑幾圈步,一天都精神爽利,工作效率都高很多。”
進到教室,已經有好些同學在裡面。“唉,他們都不是人來的!怎麽能像機器那樣連軸轉呢?”雖然心中鬱悶,但也只能適應,少華拿出書本開始預習。
他瞅了一眼同桌,又在抓頭髮,側面看,就像日本漫畫《七龍珠》裡的孫悟空。剛想打趣一下他的頭髮,才發現自己還不知他叫什麽名字!昨天一晚上,和他的交流就只有一個“靜”字!還是算了吧,免得又吃閉門羹。少華把他定義為怪人。想到這裡,心情真是糟糕透了。怎麽就碰上了這麽一個怪人同桌呢!不過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至少“靜”字寫得蒼勁有力,他自我安慰。
同學們陸陸續續進到教室,不一會就滿滿一室人。昨晚聽鄧老師說有60位同學之多,今天一看更令少華感歎,這麽多人進教室都能做到默不作聲,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認知。而且女同學好像約好似的清一色齊耳短發,太令人驚歎了!
少華的高中生活就在不斷更新認知和適應中開始了。這一周他都是不斷調整自己,以盡快適應新環境,新的學習節奏。課堂上,老師們的講課速度果真如鄧老師所說,比初中快很多,知識量也大,基本沒有多少時間做練習,每一節都是新課。一天八節課,各個科任老師輪流轟炸,他們在下面就是開動所有器官接收老師們的“福音”。沒辦法,誰叫我們都想擠高考的獨木橋呢?少華只能這樣的自我安慰。
白天上了一天課,到晚上就是自我的戰場了。一天的學習,知識能不能鞏固,就靠晚自修的檢驗訓練。少華第一次感到時間不夠用,別的不說,就是語,數、英就佔了很大一部分時間,還有物理、化學呢?歷史的知識點又太雜、太零碎,看後面又忘了前面,經常會把人物和事件搞錯!少華無奈地看著歷史書發呆,可惜歷史書不通人性,不知少華的痛苦,依然無動於衷的存在著。
“唉,古人們真是閑得慌,沒事搞那麽多發明,寫那麽多著作幹嘛?害得你們的後輩頭暈腦脹也記不了!”少年暗自吐苦水道。不過抱怨歸抱怨,歷史還是需要記的,困難總是要克服的。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星期六晚上可以自由活動。吃完飯,在宿舍待了一陣子,少華就開始出門。他已經約了建萍,準備到新華書店去買資料書。
建萍還沒到,少華便在辦公樓前等她,辦公樓前是一個噴水池,星期五開學典禮的時候還噴過水,在陽光的照耀下煞是好看。噴水池裡養著錦鯉,顏色五花八門,有黃色、紅色、黃白相間和黑白相間的。它們身材肥胖,優哉遊哉地在水裡遊來遊去,見到少華也不閃躲,依然我行我素,是見過大世面的魚!
身旁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位女同學,自顧自地說:“這些魚給同學們喂得真肥。”
少華看了一眼她,依然目不斜視地看著魚。
“你是和我說話嗎?”
女同學轉過頭,說:“不是對你說,難道和魚說嗎?”
原來是同班的同學,名字叫向嵐,晚自修提前5分鍾回家的外宿生。白色的襯衣,衣袖卷到臂彎處,給人整潔幹練的感覺。只是讓人難理解的是這麽一個好看的女生,怎麽說起話來這麽沒頭沒腦呢?話的意思雖然沒錯, 只是讓人聽了總覺得有點不舒服。難道城裡的同學說話都這麽沒溫暖嗎?
“呵呵……”少華試著緩和一下氣氛。
“我原本以為你是自言自語呢!你說話時都沒看我。”
“難道這裡還有別人嗎?老師布置的作文寫了沒有?”
少華這才發現向嵐的眼睛清澈得有點透明發亮,黑色的眸子不躲不避。少華不由得心中一顫,感覺她骨子裡的自信能直接穿透自己的內心,或許這就是城裡人的優越感吧!
“寫完了。”少華答道。心裡想,一篇作文而已,easy job啦!
“寫得怎麽樣?”
“還可以吧。”
“系咼?”略帶調侃的語氣,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目光挑惕銳利,黑黑的眼珠仿佛要看穿他的內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距離感,兩人雖然站得很近,但不自覺的感到有一堵牆橫在他們之間。少華感到了壓抑,雖然她比自己矮,卻讓他有種被居高臨下看著的感覺。氣氛陷入了尷尬,一時無語。
“今晚不用上自修,不出街玩嗎?”為了打破尷尬,少華沒話找話說。
“不想去,回教室寫作文。”頓了頓,似笑非笑,揶揄道:“哎,借你的大作來借鑒下,怎麽樣?”
“不敢,不敢……”少華連忙擺手推辭。他已經有點害怕和她打交道,總覺得她說話要麽是很直接,要麽就冷冰冰,感覺不到她語言中的情緒。
看著她向教室走去的背影,少華如釋重負。原來,城裡人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