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華和廖仕壯趕回到學校,沒有回宿舍就直奔教室。他們太激動了,一直以為是窮鄉僻壤的小山城,現在竟然升級了,這麽大的喜事怎能獨亨呢?
教室裡燈火通明,雖然是周六學校不要求上自修,但也有大半的同學回來學習。少華回到座位,對同桌說:“你知道嗎,我們玉城縣很快就要升級為玉城市了。”
同桌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剛才聽外宿的同學說了。原來同學們早已知道,這個新聞就沒有新聞效應了。少華也沒了談論的興趣,拿出黃岡習題集開始頭腦風暴。這是最近流行的口頭禪,同學們一做數學物理的試卷就會說腦子要爆炸了,做不下去了,只是沒有一個會停下來,大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氣概。
高三最大的變化就是同學們好像都長大了,變得彬彬有禮,像看透了人生,什麽事都波瀾不驚的樣子。少華知道,其實是同學們心裡有壓力,一直負重前行,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心學業以外的事情。
撤縣建市終究是一件全市人民的大喜事。星期天晚上班主任就開始動員,讓大家周一去參加這個盛會。在大會開始前,同學們要先到分給自己班的街區去掃街,還發給每人一頂太陽帽,帽沿上寫著“玉城縣建市紀念”幾個紅字。少華班分到了市政府前的紅旗路,班主任要求同學們吃完早餐先到教室集合,然後再一齊出發。
晚上回到宿舍,同學們開始熱烈討論明天的活動。聽說還有香港的明星前來慶祝,有直升機現場拍攝整個過程,最後還要放飛氣球……少華聽得入神,心早已飛到第二天的的活動去了。
第二天,起床鈴剛響過,宿舍就開圩,原來大家早就醒了,就等起床鈴響。心裡激動,睡意全無,大家說笑著洗漱完畢,奔赴飯堂。從來沒有這麽整齊劃一,動作迅速,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集合拉練一樣。他們的心中都有一團火,希望能為玉城縣的大喜事貢獻自己的力量。
6點45分,大家都已到齊,清點完人數,班主任強調紀律後,開始出發。操場上已集合了一些隊伍,人越來越多,很快就連成一片。校長例行作了講話,無非也是強調紀律,要注意形象。7點15分準時開撥。
少華和廖仕壯一起,走在浩浩蕩蕩的隊伍中,說:“平時不覺得,現在大家一起列隊出發,首尾相連,真的有點像行軍哦!”
“使乜講,我地就系雄赳赳氣昂昂的人民軍隊,現在就是出征消滅街上的垃圾。”說完,揮動手中的掃把,作出一幅戰鬥的模樣,逗得前後的同學一陣嘻笑。
到了街上,同學們很快就投入了“戰鬥”。他們乾勁十足,連街邊的泥土一起掃,一時間塵土飛揚。旁邊商店的老板忙出來對他們說:“同學們,暫停一下,待我們灑水後再掃。”因為盛會,他們開店也比平時要早,有些店門口還掛了彩旗,一起慶祝玉城縣升級。
人多力量大,用不了多久,街道便煥然一新,整潔乾淨。同學們開始聚攏,班長負責收集清潔工具。離大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班主任安排一少部分同學先拿清潔工具回教室,其余的到縣政府前的人民廣場集合。
少華和廖仕壯被分到拿清潔工具回學校。反正去人民廣場也是在等,回一下學校也不錯,兩人拿著掃把有說有笑地往回走。
走到人民路的轉角處,前面人影一晃,差點與來人撞個滿懷。剛想發飆,一種熟悉的幽香入懷,心中不由一蕩。抬眼一看,
似嗔非嗔的表情似曾相識。真是冤家路窄,竟然碰上向嵐。 廖仕壯先詰問:“走路不帶眼啊,這麽大的人都看不見?”
少華拉了一下他,示意不要說得太難聽。廖仕壯也認出了向嵐,有點生氣,就是她害得少華被學校開除,真是老天有眼,在街上碰見她,一定要幫少華出一口氣才行。
向嵐也看到了少華,先是驚訝後是驚喜,烏黑的眸子裡閃著激動的光芒。自從少華被學校開除,她就心裡愧疚。雖然少華打弟弟很可惡,但也不致於要被學校開除那麽嚴重。每當念及過往,她都想找少華聊一下,道歉也可以。
不知為什麽,自從少華那晚說喜歡自己後,原本平靜的心湖就起了波瀾,特別是春雨連綿的夜晚,竟然會想起他。甚至覺得他打架的動作都很Man,讓她忍不住自嘲是不是有點變態,竟然崇尚暴力!
想見少華,想道歉的想法隻存在於暗夜的浮想聯翩中,到了白天又放不下矜持去找他。或許是心之所念終會相見,在街道的轉角處,兩人的見面如此突然,以至心房如小鹿亂撞,慌亂失措。
“你……我……”該死,竟然話不成句!
“你什麽你,我們少華與你何乾。別在這裡擋道,從此之後互不相乾,井水不犯河水。”廖仕壯一口氣說完,相當解氣,只是遺憾話語不夠尖酸刻薄。
向嵐急得直跺腳,白了廖仕壯一眼,轉眼看少華。她真希望少華能為自己說句話,不過轉念一想,覺得這只是奢望。人家被開除還沒找自己算帳,怎麽可能幫忙呢!
少華也是一震,自己從來就不敢對向嵐大聲呵斥,今天朋友竟然開了先河,不覺心情舒暢,甚是解氣,被學校開除的憋屈也得到了釋放。
見少華無動於衷,心中的歡喜慢慢消散,眼神也冷淡下來。輕輕的,從他身邊走過。
少華悵然若失,回轉頭,心裡難受口卻難開,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廖仕壯看著少華失落的表情,心中不以為然,說:“看你失魂落魄的,真把你的心都勾走了,是不是得不到的才稀罕?”
“別胡說,哪裡有的事!”少華矢口否認。
“不過也是,身材高挑,皮膚白晳,面容姣好,哪個不愛?!”廖仕壯自言自語。
少華不理他,拿著掃把徑自向學校走去。廖仕壯趕忙跟上。朋友不多,但卻是知交好友,這也是少華的一大幸運了。
撤縣建市的揭牌儀式在雄壯的國歌聲中開始。新升級的市高官宣讀了玉城縣人民政府《關於撤銷玉城縣設立縣級玉城市的通知》,大會還確立了教育強市的方針,未來會在開發區興建新學校,為不斷增加的市民提供優質學位。整個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揭牌儀式結束後,開始放飛主席台後面的氣球,伴隨著五彩繽紛的氣球徐徐升起,人民廣場徹底沸騰起來。少華夾在人群中,一起祝福玉城市的明天更美好。
放完氣球,少華所期待的直升機並沒有出現,香港明星也沒有見到。看來同學們的傳言是件沒影的事。
人群漸漸散去,少華和仕壯正準備往回走,有人在後面拍了一下他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火生。自從上高中後,倆人便很少見面,主要是學習太緊,又沒有假期。
“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學廚師快畢業了吧?”少華開心地說。
火生明顯的又長高了,一件黑色緊身短袖T恤勾勒發達的胸肌,雄性激素簡直要噴薄而出。一頭鄭伊健式的長發,前面劉海還故意留出一縷長頭髮,差點遮住了半邊臉。
火生一隻拇指插在牛仔褲的褲兜裡,笑嘻嘻地說:“好久不見,你也來參加大會?我現在實習了,在市區的雞鴨粥大排檔。有空找我玩。”
少華錘了一下火生碩大的胸肌,說:“可以哦,當廚師了。以後過年聚會,你抓鑊鏟得咧。”
火生挺了一下胸,咧著嘴笑:“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煲碗雞子粥給你食,讓你整晚睡不著。”說完,又挺了一下胸,問:“怎麽樣,有點肌肉吧?”
少華豎起大拇指,轉頭和廖仕壯說:“是不是真的很不錯?”
“嗯嗯,和女生的有得一拚。”廖仕壯不假思索。
想不到廖仕壯直白得讓人反胃,少華大歎:“你哋今日系唔系食錯藥咧,講話一個比一個俗。”
“哈哈……”火生大笑,本來就有棱有角的臉顴骨更加突出。
少華忽然覺得火生變了,眉宇間藏著霸氣,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在腦海中努力搜尋,希望能找到對應的神態。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終於想起,8元店的大飛哥也是這種霸氣側漏的感覺。即使在打磨指甲的時候,眉宇間也有種逼人的氣勢。少華不禁心中一顫,難道火生也要走大飛哥的老路?真不敢想象一個農民子弟學竄會有什麽後果!大飛哥走了彎路回頭還能依靠家裡的積蓄開店,火生的家庭能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嗎?如果能讓火生聽聽大飛哥的經歷就好了,至少可以不那麽飄。
主意已定,少華笑著對火生說:“我們很久沒見,一起逛逛街吧。”
火生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甩了一下額前的長發,搖搖頭說:“不了,要回去大排檔準備食材,下次吧。”說完拍了一下少華肩膀,閃身往少華身後的街道走去。
少華本想挽留,無奈他來去隨意,只能無奈興歎。
“你朋友很有個性哦!”廖仕壯看著火生的背影說。
“個性?”很新鮮的形容詞。少華第一次知道原來“竄”是個性的表現!
撤縣建市揭牌儀式已經完成,再逗留也沒啥意思。兩人到煎籺的攤販那裡買了幾煎籺,一人咬一個就往回走。
撤縣建市對於少華來說只是湊熱鬧,沒有太多的意義。唯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半途碰上了向嵐。剛開始,廖仕壯的一頓搶白讓他快意盈懷,後來見到向嵐悻悻而去,又覺得有點失落。就這樣匆匆結束了一次邂逅,什麽都沒來得及,甚至沒說上一句話,不免令人遺憾!
要說少華不恨向嵐,那肯定是假的,特別是剛被開除的時候。但這情愫中又夾雜著某種期待,希望能聽到她對自己被開除這件事的想法,他對向嵐還抱有期待!
眼神,對,眼神能看出向嵐有驚喜,只是被廖仕壯搶白後又暗淡了。難道她也希望見到我?少華腦子裡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哪個少男不善於鍾情。”特別是高三壓抑的學習氛圍下,少華更渴望得到自己心儀的女孩的關注。愛情的盲目性讓少華如飛蛾撲火,愛恨交加。
“1999年10月25日,冤家路窄,遇到了向嵐。她卸下了高冷的外衣,卻又冷淡得令人好奇。迷一般的女生。”少華在日記本裡如是寫。
這一天讓少華印象深刻,同樣讓鄧啟先欣喜。在開發區建學校是市政府的未來工作規劃,教育資源的集中必定會帶旺一片,到時自己買的5套房子的升值潛力就未來可期了。
鄧啟先開始憧憬未來,以後房子升值,把4套房賣掉,一部分錢裝修,作為婚房,另一部分錢在開發區買地,也建商品房出售。
人的欲望的閘門一旦被打開,就會不斷膨脹,在欲望的道路上狂飆,刹不住車。鄧啟先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躁動,一門心思就是發達。貧窮窘迫的經歷讓他認為只有有錢了才能改變自己的處境,才能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沒有物質作基礎,所謂的風雅,所謂的浪漫,所謂的自由的思想,都是空中樓閣。
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鄧啟先要做的就是守候,等待一場大雨,水漲船高。手中有房,心中不慌。他篤定房子是潛力股。
自從買了房,他又多了一個愛好,就是了解裝修方面的知識。有空的時候就打電話給茵茵,三句不離裝修。慢慢的連茵茵也成了裝修迷,兩人不斷地探討裝修風格,裝修材料的品牌,儼然成了裝修專家。
外貿局的工作已經上了正軌,辦公室關系學也越來越老練。最近新進一位英語翻譯,一些不想去的酒局能推掉就推掉。有空就回一中踢球,在球場上恣意奔跑,揮汗如雨的時候最充實,再出街吃大餐,便心滿意足,快樂能塞滿一個晚上。
有段時間沒給秀梅打電話了,主要是不想打攏她複習。鄧啟先已經想好,等她考上研究生再告訴她開發區要做學校,自己買房買對了。
鄧啟先計劃等秀梅考上研究生後就向她求婚,到時結婚一定要大宴賓客,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大喜事,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首先就是要裝修好婚房,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窩。畢業兩三年就能在市區買房,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也實屬不易了。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其實是環境逼著他提前思考人生大事,想著想著就習慣了,也就是別人眼裡的早慧!
前段時間去李東健家玩,那豪華的裝修令人印象深刻。他們家住頂層,複式設計,大大的落動玻璃,視野開闊,能把二分之一的玉城市美景盡收眼底。巨大的水晶燈從頂層吊下,入夜如千萬顆金燦燦的星星把整個大廳烘托得金碧輝煌,高貴大氣,人在其中,竟然有點不知所措的拘謹。好在藍亦晴比較健談,李東健又是經常一起玩的球友,還能應付得過來。
李東健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年紀在50歲左右,很善談,也很親切。知道鄧啟先是李東健的老同事,現在在外貿局上班,大讚他年輕有為,硬是要留他下來吃晚飯。鄧啟先盛情難卻,只能從命。
藍亦晴很熱情,先添了飯上桌。鄧啟先一看那碗比拳頭大不了多少,就後悔留下來,自己是不是給別人添麻煩了?人家是定量煲飯的,不比農村,一煮就一大煲!及至上菜,碟子都很精致,只是量都不多,這麽少的分量,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
餐桌與餐椅都很華美,淺絳色的木材打磨得能照出人形,在燈光的照眏下高貴典雅,鄧啟先不自覺的挺直了腰乾,像吃西餐那樣彬彬有禮。
藍亦晴越來越像女主人,一個勁地叫他夾菜吃。鄧啟先心裡嘀咕:“這麽少的量,一不小心全掃光了怎麽辦?會不會太失禮?”心裡打鼓,嘴上卻說:“老同事不用客氣,今天中午吃得太飽,現在還沒消飯氣呢。”
這麽精致的家庭晚餐鄧啟先真的有點不習慣,他還是喜歡農村的大盆盛菜,大碗裝飯,邊吃邊說笑的氛圍。倒是李東健讓鄧啟先覺得親切,吃飯的時候把一隻腳搭在了另一張椅上,一直嚷嚷著昨天那場球消耗太大,現在腿都疼。鄧啟先暗地裡發笑,真想揶揄他:“你小子, 感情是晚上消耗太大吧!”看看面如桃花的藍亦晴,隻好把話咽回去,說:“可能缺鈣吧。”
“這麽年輕,怎麽會缺鈣。廚房裡煲有湯,去舀一碗喝吧。”李東健爸爸發話。
“不了,喝湯濕氣重。”李東健把碗一放,到客廳斜靠在沙發上按電視遙控器說。
“小鄧啊,廚房有鹿茸豬骨湯,去舀來喝。”鄧啟先剛想放碗,李東健爸就發話。雖然吃飯話不多,但總能恰到好處。難怪生意能做得這麽大,原來都是人情世故通透的人。
從李東健家作客回來,鄧啟先算是開了眼界。原來城裡人的飯量是這麽少的,只是不明白,他們吃這麽少,能撐得住嗎?真是費解。他想到了茵茵,平時出去吃飯也是嚷嚷著要減肥,不敢吃太多。秀梅也是時不時驚叫又長小肚腩了,其實哪有那麽誇張?只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話又說回來,如果太瘦,像個衣架又好嗎?他想起小時候,村裡的農民都是面黃肌瘦,肚子貼到後腰,那時的人們恨不得有餐肥肉吃。誰能想到,短短二三十年,人們的餐桌文化就180度轉彎,中國的發展速度從餐桌文化的轉變就可見一斑。
李東健家的豪華對鄧啟先的觸動很大,婚房的裝修有了參考的對象。他準備等秀梅放寒假回來一起研究,客廳一定要裝水晶燈,餐桌必須是成套的,雖然不能有李東健家那麽高檔的木材,但也一定要實木的……
鄧啟先一心想著如何構築他們的愛巢,憧憬著未來的幸福生活,人生到了另一階段,開始思考成家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