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某女戀愛的時候,我每天都會在姥姥的蘋果樹下,一邊看螞蟻一邊等著熟透的蘋果落下來。
某女比我小一歲,不知道算不算漂亮,我沒有離開過村子,對女人的美醜沒有標準。
但我就是喜歡看她。
她說人家談戀愛都是花前月下,咱也浪漫一回吧。
我想了想說好。
於是和她跑到幾棵向日葵下,微風一吹花粉亂飛,我們一邊看月亮一邊撓癢癢。
咱以後還是看螞蟻吧,她終於忍不住說。
姥姥說那棵不是普通的蘋果樹,是和梨樹嫁接的,所以結的蘋果又甜又水,咬一口都能濺到臉上。
鎮上的大人物每年都會派人來要一些回去,說是獻給偉大領袖,還給它起了個很特別的名字叫“水果”。
我也會裝一些,給某女的家人送去,讓她們吃到領袖也吃的水果。
她爸爸熱情,每次我去了都放開他們家大黃陪我玩。
大黃跟我可親,老遠看到我就興奮的吼叫,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多少有點怕它,所以每次她爸爸一放開大黃我就趕緊往家跑。
她的媽媽非常節儉,連骨頭都不舍得浪費,專門留給我吃。
因為她是獨生女,所以她們家有什麽重活我都會去幫忙做。
她曾經說過,既然我沒有父母就把她的家人當作自己的爸爸媽媽,這讓我覺得很溫暖。
姥姥說,男人要疼媳婦,以前姥爺就是這麽做的。
姥姥還給我看姥爺五十年前送她的一根木棍,說如果自己惹姥姥生氣就讓姥姥用木棍打他,別用手,會震疼。
第二天我也修理了一根木棍送給某女,說了同樣的話。
她說我不舍得打你,然後哭著跑回家了。
某女出嫁的那天,我蹲在姥姥的蘋果樹下看螞蟻,一輛頂著花籃的桑塔納把她接去一個沒聽過但據說並不很遠的地方。
那天螞蟻特別多,有的還爬到我身上,狠狠地咬一口,疼得我直掉眼淚。
而姥姥也在那一年撇下我去找姥爺了。
一個遠房的舅舅打理了一切,並且住了下來。
他在姥爺留下的搖椅上打著蒲扇翹著腳尖,說我已經是大人應該獨立了,還問我想要什麽。
我說我只要蘋果樹。
從此以後,我就睡在蘋果樹下,蘋果樹成了我的家。
姥姥去世以後,我就到鎮上的麵粉廠扛小麥,廠長是個好人,不但管飯,每個月還給我好幾塊錢。
工友們也特別信任我,總是把最苦最累的活兒交給我,說只有我才能做的了。
我沒有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就攢起來給姥姥買一大捆紙錢來燒。
姥姥曾經說過,蘋果樹上住著仙女,她們會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來摘蘋果。
所以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期盼仙女出現,當然,還會想起某女,想她現在過得好不好,帶走她那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會不會欺負她。
後來,馬路要拓寬,鎮上的大人物說蘋果樹礙事,要砍掉。
我說我把它移走,不會影響修路的。
大人物說可以,但是以後每年都要給他送去一筐,當然還是獻給偉大領袖。
我說好,然後從隔壁人家那裡借了一把鐵鍬,小心翼翼的把它挖出來,栽到姥姥的墳旁邊。
我對姥姥說,以後我就住在這裡,你要是同意就笑一笑。
蘋果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著,就像姥姥在對我說話,
我在她的墳前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夜晚的墓地特別安靜,許多蟲子、老鼠和蛇會跑來跟我玩兒。
有時也會看到一些跳來跳去的藍色小火苗,特別可愛,我給他們取名叫藍精靈。
老人們卻說那是鬼火,不吉利。
我不知道不吉利是什麽意思,只是想看清他們的樣子,可他們好像都躲著我,怎麽也追不上。
自從我住到墳地,村子裡的人就不怎麽跟我說話了,只有某女的父母農忙時會主動找我幫忙乾活。
我沒有拒絕。
她的父母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我一直記著某女的話。
我力氣很大,有時候板車裝得太多牛拉不動,某女的父母就會讓牛歇著讓我來。
他們誇我四肢發達天生神力,然後把牛賣了。
遠房舅舅知道後很生氣,去某女家大吵了一架,走時拉走了兩麻袋麥子說是當工錢。
沒人告訴我幫自己的爸爸媽媽乾活為什麽還要工錢,可我就是覺得舅舅這樣做,不太好。
慢慢地大黃也不再衝我叫,它有時還會跟在我身後,等著我把某女媽媽給我的骨頭分它一半。
我們就坐在門口一起啃,某女的爸爸說我們像親兄弟一樣。
大黃你以後你就是我弟弟了,我摸摸它的頭。
可它好像不太願意,狠狠咬了我一口。
秋收後不久,天上飄起雪花,村裡的人都穿上了棉衣。
我沒有,我也不冷。
我喜歡光著膀子躺在雪地裡,讓白白的雪蓋在身上,就像被子一樣溫暖舒服。
因為某女的名字,就叫雪。
蘋果樹的葉子掉光了,我把他們收集起來鋪在地上,只要坐在上面就會覺得姥姥還在。
姥姥曾說人死後會有靈魂,她的靈魂會一直保佑著我。
她說的我都信。
冬天的麵粉廠很忙經常要乾到半夜,很多工友說老板不是好人,就不再幫他乾活。
老板說我是他唯一的依靠,所有的活兒都變成我一個人做,還給我漲了工資。
我覺得工友們說的不對,老板其實挺好的。
過年前連續忙了好幾天才把所有的小麥磨成麵粉,老板獎勵了我一串鞭炮。
我掛到蘋果樹上,等過年那天放給姥姥聽,她一定會很高興。
按照傳統,過年這天下午,村子裡的人都會到墳地燒紙放鞭炮,把祖先們的靈魂請回家供奉。
我放了老板送我的鞭炮,彌漫的煙霧裡我好像看到姥姥在對我笑。
舅舅也來了,給姥姥燒了紙還給我帶了幾個餃子,他好像也不算很壞。
某女的父母來上墳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床破棉被,說明年還要乾活可別凍死了。
除夕晚上,村裡燃放了煙火特別好看,我怕姥姥看不到就撿了一些樹枝在她墳前點燃。
溫暖的火光吸引了一些小動物過來,還有藍精靈在火堆附近跳動,特別熱鬧。
這是沒有姥姥的第一個年,想她。
正月裡大家都忙著走親戚,某女也來了。
她帶了好吃的一個人偷偷來到墳地,我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我問那人是不是欺負你了?
要是欺負了呢?某女問。
我想了想說,我不打人但是可以替你挨打。
某女突然就哭了,一把抱住我倒在厚厚的蘋果樹葉堆裡……
她走前解下自己的頭繩拴在我手腕,說不可以弄丟。
我說要是斷了呢?
她說如果斷了就表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