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蘋果樹結了果,但只有很少幾顆。
我把最大的拿到姥姥墳前,告訴她我現在生活的很好,讓她在那邊放心。
剩下的我送給江瑤和小蘭,她倆都說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蘋果,難怪我拿它當寶貝。
只是沒有多余的給鎮上的大人物了,不過他也沒來要。
江瑤讓小蘭帶我辦了一張銀行卡,說以後就把工錢都存在這裡面。
但我覺得這麽薄的卡什麽都放不進去。
現在工友多了很多,我不再那麽忙,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叫我經理,說是江瑤任命的。
有天晚飯後小蘭要教我識字,也說是江瑤安排的,經理不能不識字。
我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林虎。
她笑著說我挺有天賦,問我還想學寫哪個名字。
我說李秀珍,這是姥姥的名字,還有李雪,這是某女的名字,然後是江瑤和小蘭。
小蘭聽到我要學寫她的名字特別高興,說以後我就叫你虎哥吧。
第二天她還帶我去理了發,買了一身新衣服,說是江瑤特批的,經理要有經理的形象。
我覺得很別扭,這樣沒辦法好好乾活兒了。
但是小蘭說經理不用乾活兒。
我很奇怪,不乾活兒那當經理幹啥?
天氣越來越涼,小蘭早早裹上棉衣,她說她是南方人,怕冷。
“南邊的人腦子好使會掙錢”,我想起大牛的話,難怪江瑤讓她記帳。
慢慢地我認識了很多字,小蘭送我的《新華字典》已經看了好幾遍,每天也會照著寫。
小蘭還會給我講成語故事,精衛填海、誇父追日、女媧補天……
我想象著那些畫面,會用李雪、江瑤和小蘭的樣子替代裡面的女神仙。
她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所以“學無止境”,這也是兩個成語。
小蘭有很多書,她說我想讀哪本可以跟她借,但是必須看完以後才能借下一本,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
她自己也讀書,讀的時候會往耳朵裡會塞一個圓圓的東西。
小蘭說這叫耳機,連著她的隨身聽,戴上就能聽歌,還讓我試了一下,我覺得耳朵很癢。
她笑著說我們一人一隻吧。
之後讀書的時候,我們就一起聽歌,她戴右耳,我戴左耳。
有天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盒翻錄的磁帶,上面用筆手寫了兩個字:木道。
她說這是一個日本人寫的曲子,特別適合用笛子來吹,讓我一定要聽聽。
我不喜歡日本人,但我聽第一首的時候,不知怎麽就流了眼淚。
小蘭說這首曲子叫“故鄉的原風景”,她特別喜歡,讓我一定要學會吹給她聽。
我說好。
某天,村裡幾個跟姥姥相識的鄰居帶著瓜果梨桃來鎮上找我,說打小就看出來我有出息,還說現在農閑他們的孩子也想來這裡打工。
我問小蘭,小蘭說還有兩個空崗,可以來談談。
第二天村裡便來了好幾個人,小蘭挑了兩個壯實的,一個叫李濤,初中剛畢業,一個叫李永波,三十多歲。
聽他倆說村子裡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某女的父母承包了池塘養魚,舅舅的蔬菜也賣得不錯,還有幾個村民也搞起了副業。
他們說現在世道變了,所有人都忙著搞錢,還問我在這兒當經理是不是工資很高。
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
李濤說論輩分他得叫我爺,
以後可得多罩著他。 李永波說論輩分我也是他的爺,以後一起發財。
我不太懂輩分怎麽論,但他們以前從來沒這麽說過,他們也跟村裡其他人一樣叫我癡巴。
年底的時候,縣裡有個大人物來了麵粉廠,鎮上的大人物一直樂呵呵跟在他身後。
小蘭讓我想個成語來形容,我撓撓頭說“狐假虎威”,她頓時笑彎了腰。
江瑤跟這個大人物握手照相還上了報紙。
幾天后鎮上送來一個金燦燦的牌子,我念上面的字“昌平縣優秀企業”,江瑤直誇小蘭教的不錯。
大家一起把牌子掛到大門口,小蘭給每個人發了紅包。
工友們陸續回家過年,只有小蘭沒有回,她說沒有親情的地方不是家。
江瑤已經回了城裡,她說要去看看她父親。
小蘭說她自己一個人守著這麽大個廠子有點害怕,讓我留下來陪她,可我還要跟姥姥過年。
她說你可以提前去祭拜她,她老人家會同意的。
小蘭幫我買了兩個花圈,還有許多鞭炮和紙錢,東西太多她非要開車把我送回村子。
其實廠子離村子不遠,我跑步一會兒就能到。
但她說江瑤已經換了新車,這個小白車就是留給我們用的,放著也是放著。
進到村裡,很多人圍著看,他們說沒想到這個癡巴命這麽好,找了個有錢的女人,真是走了狗屎運。
舅舅來了,他讓我們到屋裡坐坐吃頓飯,說都是一家人。
李雪的父母也來了,他們撇撇嘴,說這個車不如桑塔納好。
我拿著東西去了墳地,到姥姥墳頭擺好花圈,燒紙放鞭炮,然後磕了三個頭,跟她說了很多話,問她可不可以在廠子裡過年。
一陣風吹來,花圈發出呼啦啦的聲音。
我知道她同意了。
我們沒有去舅舅那兒就直接離開了村子,因為他做的飯不好吃。
小蘭開車的時候很嚴肅,大冬天頭上直冒汗,我一個人坐在後面看著快速後退的田野和樹木,好像很多東西都變小了。
姥姥曾說世界很大,姥爺打仗的時候爬雪山過草地,一路走到黃土高原。
雖然姥爺在我八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但我仍然記得他拄著拐杖的樣子。
我跟小蘭說起這事的時候,她說這叫兩萬五千裡長征,歷史書上學過,我姥爺一定是個偉大的紅軍老戰士。
我們沒有直接回廠裡,而是先去理了個發。
鎮上有三個理發店,店面最小的那個人最多,人們都叫她劉寡婦,她的店裡總是坐滿了男人。
小蘭一進去,男人們便都來逗她。
劉寡婦很愛笑,她先給小蘭和我理,說讓那些臭男人等著就行,反正他們理完也不走。
但我們理完發第三天她就死了,撇下一個六歲的孩子。
她的公公王老漢料理了後事,把店也關了。
小蘭說她死的很蹊蹺,公安一直在調查。
新年這天,到處都在燃放鞭炮,我跟小蘭安靜地看書、聽歌。
她說其實這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怎麽過都行,只是人為的賦予了它特殊含義。
我問她人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說大概是為了給無意義的生活增加點樂趣吧,其實她挺羨慕我的,想得越少煩惱就越少。
我說其實我也會想很多事情……
她笑了笑,把磁帶翻了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