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飛舞的乒乓球雨霧中,我“死了”,我們都“死了”。
或是漫不經心,或是怨天尤人,或是心力憔悴,或是慷慨悲壯……
總之,在南天門三十八天頭上,我們“死”的匪夷所思。
“走啊,我帶你們回家!”
我們終於回家!
影影綽綽的人在動,迷迷糊糊的我在動,伴隨著滿嘴的土腥味,滿鼻的火藥味,冥冥中似有似無的光影,意識裡撕心裂肺的疼痛,心底上終於完全解脫的熨帖。
沒想到死是這樣的感覺,說不上好,說不上不好,到處黑漆漆的,身體飄乎乎的,好像被一雙雙手托舉著,好像被一根根繩子拖拽著,好像被萬萬千蟲蟻啃食著,又好像被母親般呢喃安慰著,萬般感受,一並迸發……
難道這就是下地獄或上天堂的感覺?
從被迫著求學,到無奈著從軍,到恓惶著頹敗,我所有信仰已蕩然無存,或者說所有信仰都冬眠於心底。終於我學會了以玩世不恭的假面示人,所以我漸漸變得啥都不信。
不信終有正義卻渴望正義,自信我命不凡卻終將平凡。
地獄?不至於。
天堂?不奢望。
地獄或者天堂,管他呢,只要與我的團長我的團在一起。
只是在這個戲謔般的死去瞬間,我們都來不及好好與這個世界告別。
別了,火柴、小醉、飛機、汽油桶、異國山魈、安靜的書桌、豬肉白菜燉粉條……
祭旗坡上,克虜伯胳膊上和腦袋上纏著綁帶,紅著眼睛,操著已經連續怒射了一天一宿的炮,繼續裝填拉射,那尊大炮的後挫力連杆已經在頻繁的操作中折斷了,用沙包石塊堆壓著,勉強發揮著作用。
克虜伯像是翻滾在在成堆的空炮彈殼中的肉球,眼神亢奮到凸出,面色憔悴到乾癟。從全師默認開火,到最後開火也變得稀疏,經歷了過山車式的支援,東岸的炮火伴隨著一變再變的計劃逐漸落下帷幕,偃旗息鼓。
炮灰團留在東岸唯一的炮火支援-克虜伯的炮聲尤為淒涼,他的炮聲無疑是在告知和問責虞師和他的精銳們:南天門上還有一群活著的人!你們不管了?!
他的炮聲也在問候著對岸樹堡中的我們,我們知道,他又餓了!
“死胖子,好樣的!”開始我們這樣說。
“別打了,沒用的!”後來我們這樣想。
“時小毛,謝了,有了你的炮聲我們才能安然入睡。”
後來的後來,時間長久到操作大炮成了一種機械式的習慣,死胖子像個能號脈的老中醫,他終於通過一發發投射到敵軍陣地上的炮彈精準地敏感地感知到樹堡裡彌漫的死亡氣息,於是,發紅的眼睛盯著南天門,無聲地流著淚……
一個胖胖的人流淚的樣子,憨憨地真誠,蠢笨地善良,單純至極,可愛至極,像極了天使。
克虜伯胡亂地吃著余志他們隔三差五投放在他周圍的盒飯,褪色的軍綠鋁飯盒中盛著的夥食很好,甚至可以用豐盛來形容,相對於吃芭蕉葉煮鹽水,那簡直是山珍海味,甚至有魚有肉有蛋。
實際上,這是虞師智囊團夥食的標配。
虞師從不缺乏戰鬥精神,戰鬥補給也是,相對於滇緬其他戰場缺衣少食,虞師的補給給的可謂極度大方。
據說是來源於虞師座父親所在司令部的特殊命令。東岸戰備倉糧油米面囤積如山,為南天門一役,又關乎某種愛心,據說還有某種特供渠道的某種不可言說卻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換,
據說而已,反正虞師夥食和武器歷來是讓其他師部垂涎三尺而不得的。 虞師的心腹張立憲和何書光被派往南天門,余志等人自然更接近核心,與智囊團的盟軍頭頭腦腦混的很熟,熟到共榻同席,何況一頓吃食。
虞師部下那幫大男孩還是很講義氣的,看著張立憲和何書光在南天門與日軍死磕,看著攻打南天門的日期一推再推,除了默認的自行開火,連帶著對我們炮灰團僅剩在東岸的死胖子也升起了憐憫與同情,所謂愛屋及烏。
這樣的夥食卻被克虜伯吃的索然無味,真是暴殄天物。
同樣暴殄天物的還有在一堆彈殼中的兩枚獎章。
一枚“忠勇”勳章,一枚“忠勤”勳章,從來沒有派的這麽密集和大方,或者說不是特殊時期,克虜伯作為步兵師編炮兵連下士,是無論如何也很難得到的這些榮譽。
此刻克虜伯他卻把它們丟在泥土裡,因為連他知道,這獎賞裡包含著某種有心彌補卻補不上萬分之一的虧欠。
竟然補不上,何必做樣子。
那就不用補,來點實際的。
於是,克虜伯又拉了栓繩,發射了一枚炮彈,這次的栓繩竟然是用勳章的彩帶拚接的,華麗到像極了某種儀式,充滿隱喻和嘲諷。
炮彈落在距離樹堡不遠的我們團長標定的日軍地下甬道上方。
而日軍陣地終於學會了寂靜無聲,你可以想象成一群鼴鼠,從最初的攻擊成性,到後來的行屍走肉般穿梭在黑洞中默默加固工事,日軍已經被如鯁在喉的樹堡折磨的非人非鬼,沒了脾氣,沒了生氣,只會喘氣,像極了樹堡中的我們。
再後來,克虜伯收到渡江總攻的命令……
再後來,我們等了一天一夜的攻上樹堡,在白色乒乓球體中歸於混沌……
混沌之余,我們來說說枕戈待旦的所謂的難產兒-渡江總攻。
且不說千變萬化的渡江總略終於進攻了,在虞師座急不可耐的一觸即發中,在我們死守南天門傷亡殆盡時,在我們彈盡糧絕瀕臨絕望的三十七天頭上,終於進攻了。
意外,總在意料之中。計劃,總在變化之外。
第三十七天,大霧彌漫怒江兩岸,籠罩著禪達、銅鈸、南天門神山、祭旗坡和師部基地,以特務營為主力的千人先頭部隊趁著霧氣和夜色,整裝待發。
天公不作美,來自沿岸勘測的哨兵前來報道,由於怒江上遊的紅土坡、滾牛岩、馬脖子山麓連日來突降暴雨,致使怒江南天門段水位比平時增高了兩米,水流湍急且渾濁,把深埋在江流中的十三條鎖鏈衝斷六條,所謂衝斷竟然是連固定的石頭及樹樁都衝走殆盡,剩下的鎖鏈兩頭也因漲水被浸在水底。
如若此刻渡江,必須冒死下到湍流中抓住鎖鏈漂遊過去,並在對岸蹚水過去,前提是還能僥幸躲開日軍密集盲射的子彈、亂轟的手炮、埋設的水雷及灘塗的地雷。
刑天渡,如此渡,真如“戰神”。
“虞侄,兩萬人隊伍性命攸關,打是終歸要打的,是否現在就開打呢?還請三思而後行。”唐基板著臉依然一字一頓地說,看似提醒,實則警告,然後盯著鐵塔一般站立在版圖和沙盤前的虞嘯卿。
虞嘯卿沉默半晌,連日來的不能由他左右的變化讓他也升起猶豫,這實在罕見。
虞嘯卿猶豫著。
“不打?!你等得起,滇邊的霧氣等不起!我虞師萬千精銳等不起!傳渡江總指揮令,按照原定計劃發起渡江總攻!!!”
最後一句是說給在等待命令的後勤工事組、炮兵團長團副、先頭部隊指揮和盟軍空中掩護組說的。
於是,總攻在一片靜悄悄中開始。
我軍的計劃是,趁著大霧和流水,利用架設的鎖鏈,以特務營為主的一千人先頭部隊暗錯錯渡江,搶佔對岸灘塗成為立足陣地為第一步,就是說能不開槍驚擾敵軍就不開槍,悄咪咪摸到敵人眼皮子底下,同時架設簡易水橋以待大部隊進發。
一旦開火,盟軍會出動二十八架颶風戰鬥機對抗日軍空中力量,轟炸標定的日軍堡壘及底下中樞;十二架遠程噴火戰機兩翼側護,協助消滅反斜面日軍;另外還有兩架蘭開斯特重型轟炸機,以對付日軍堅固工事、日軍連隊指揮部甚至包括樹堡在內的難啃的骨頭。總計集約各型號航空炸彈約三十萬噸,如此火力可覆蓋到南天門上每一寸土地。
除了先頭渡江部隊,後續總攻部隊近一萬八千人分兩個梯隊,第一梯隊緊跟先頭部隊正面衝鋒,第二梯隊登岸後配合主力兩翼進攻,一路直撲反斜面,一路直取樹堡。
直取樹堡的隊伍核心使命是:解救被圍堵了一個多月的我們。
如果我們還活著的話。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虞嘯卿的原話。
我們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該難過。
正面衝鋒和側攻同時,工事組搭永久渡橋,即在原來為防止日軍過江炸毀的石橋基礎上搶修,以備坦克、重炮等重型武器整建制過江。
而駐守南天門的日軍也沒閑著,有些舉措甚至可以說是瘋狂。
看著死磕不下的樹堡,看著對岸日漸集結的部隊,把整個南天門都挖通了的竹內聯山知道總攻在即,於是獸性大發,徹底瘋了。
灌入胃腸的毒藥久久消滅不盡,竹內聯山也深知自己挖的洞有漏洞,便轉而瘋狂地加築工事,主要在兩個節點上做了鞏固。
首先是登陸必經的江岸。除了原有的一防壕溝和隨時從其他防區調撥來的人員和武器,他又命令工兵在或將登陸的沿岸布置了數以萬計的水雷和遍及灘塗的地雷,其密集程度令人不寒而栗,而這些都是他這些天借助滇邊濃重的霧氣秘密進行的,虞師渾然不知。
其實地雷是中國軍隊抗日戰爭最常使用的武器,也是日軍之痛,曾成功報銷過日軍師團長。但日軍一般是進攻戰,地雷這種防守型武器用處不大。竹內聯山這個剽竊大師,還是恰如其分地將地雷武裝到牙齒,只能表明日軍被我們打怕了。
其次是反斜面。樹堡被我們佔為己用,極大的遏製了反斜面對正面的威脅,竹內先生利用樹堡為誘餌+反斜面臨了致命一擊的黃粱美夢終歸落寞。
於是,竹內聯山下令讓反斜面兩個大隊的兵力奴役了附近銅鈸、龍塘和江貢三個村子近一千勞力,繼續魔鬼一樣實踐著他的瘋狂。
竹內聯山要做一件腦洞大開的事:要把樹堡當成一件快意恩仇的武器。
武器?樹堡的存在不就是竹內聯山打造的鋼鐵水泥怪物武器了嗎?只不過被我們用的恰到好處而已。
遠遠不止如此,怕是包括虞嘯卿在內的我軍,都太小瞧竹內的瘋狂了,幾近變態。
竹內聯山要把扎根在山石和崖壁上的樹堡,變成一個能一舉毀滅我們堡內的人,又能對於前來攻擊的虞師部隊造成致命傷亡的“武器”。
他要把樹堡變成一個可移動的“怪獸”,就是畢其功於一役,炸掉樹堡及樹堡依靠的那半座山崖!
你可以把他想成像惡魔巨人一樣,手握樹堡所在的南天門頂峰,投擲向前來攻擊的虞師部隊,連同在“籠子”之中困守了一月有余的我們。
十足癲狂和異想天開,而竹內聯山這麽想的,也是這麽乾的,竟然他媽的也做到了!
南天門主峰為延綿一公裡的狹長的崮狀火山石群,樹堡坐落在正面山崖的坡面上,背靠山崖崖縫,就是當初迷龍充當過路君子被死啦死啦意欲執行槍決選擇的地兒。山崖上滿是藤蔓、枯樹、怪石,被竹內改裝的樹堡正好深深的插在最大一塊山石的斜坡上,好像山崖下天生伸出的一個凸起,正好承載了竹內聯山的土木建築夢想。
現在,他要將這夢親手打碎,掀翻樹堡,自己吞咽了,還不忘惡毒的復仇。
且不說要掀翻連航空炸彈都炸不破的樹堡需要多少炸藥,日軍自行車拖、手推車推、騾馬馱、奴役的勞工背,整整兩天兩夜,炸藥堆的小山一樣。
竹內聯山依然發揮著挖洞的特長,選擇背臨樹堡的一段崖縫,在日軍監工下,近千人沒日沒夜的連續掏挖、裝填……
竹內在反斜面臨時的指揮所內的桌子上,鋪滿了各種測算的圖紙,他在計算著樹堡的重量、倒下去山崖的重量、挖縫的深度、炸藥的當量、甚至巨石樹堡滾落的軌跡……
好好的一個土木建築師不務正業,專門專研殺人的勾當,恐怕竹內聯山的老師知道會連棺材板都掀開的。
現在,巨石樹堡陣已完工,起爆器在竹內聯山這個怪物手中。
我們樹堡中的人一概不知,虞師及正在攻克的部隊一無所知。
而這樣的攻勢卻在未知中有序進行。
踩著濕滑的岸草,先頭部隊一進入湍急的江水中就有被衝走的家夥,江水打一個回旋卷,悄無聲息就帶走了。僅剩的渡索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人,螞蟻般向江心和對岸湧動,不時有被衝走的人,空缺的位置馬上又被後來人補上。
每個人都背掛著近乎與身體等重的槍支、彈藥武器和工具,按照祭旗坡炮灰團武器配置,每個人身上的武器能裝備四五人了,他們背著救命的武器,冒著霧氣,趁著黎明前的昏黑,爬進水裡,爬向張著血盆大口的對岸……
“轟隆……”一聲巨響帶起四五米搞的水柱,一個攀在最邊上鎖鏈的倒霉蛋進入了日軍鋪設的雷區,觸發了水雷,連帶身邊的兩個人一起隨水霧被炸飛,漂走。
已經到對岸灘塗的,也有人踩中了觸發地雷。
“轟隆……”聲中,寧靜徹底被打破。
日軍沿岸的火舌馬上就鋪殺過來,然後就是我軍對岸的炮火……
南天門第三十七天,喧鬧開始了,好戲上演了,我們已無暇觀看。
這樣波折的遭遇是虞嘯卿沒有想到的,但他還是快速地調整了攻勢布局,集中火力蓋住岸邊的日軍火力,為先頭部隊爭取哪怕一米的落腳點。
渡江繼續,原定計劃兩個小時能偷渡的,現在被水雷、地雷和岸邊的日軍新陣地火力阻壓在江心,更多被射殺的士兵被江流帶走,更多從岸邊滑下的人又源源不斷的補充。
對岸的灘塗已經被屍體遍布,地雷在灘塗上炸起一個又一個坑。我方的炮火也不是蓋的,大口徑炮彈近距離幾乎直射到日軍臨江防線上,不斷有被炸翻的日軍屍體滾落在登岸部隊腳下,沒死的也被補上一槍,有的還直接觸發了他們自己埋設的地雷,灰飛煙滅。
在某一刻,我方炮火和登岸部隊射擊甚至完全壓製住了日軍,然後又很快被從土裡鑽出來的日軍反壓過來,這可惡的不死的“蝗蟲”!
五個小時,從黎明攻到天光放亮。虞師先頭部隊十去六七,才把日軍沿江防線啃下,日軍退居二防、三防繼續拚死抵抗。
第二梯隊部分已過江,臨時渡橋搭建完成,我軍空中力量也開始全面加入。第二梯隊的左翼已攻下左邊山脊,與正面總攻的隊伍漸呈夾擊之勢。
右翼反斜面進攻依然在艱難移動寸步。本可以在白天很好的視線裡展開空中支援的盟軍機隊,在反斜面遇到了阻力,可惡的日軍竟然搜集了漫山的枯草,借助連天的潮氣,一堆又一堆地點燃,人為製造了煙霧,干擾了盟軍飛機的精準轟炸。
日軍戰鬥機也加入戰鬥,與盟軍戰機激烈對射,不時有冒煙的飛機呼嘯著從空中跌落,作為最後一枚“炮彈”砸在陣地上……
虞嘯卿的指揮部乾脆搬到了祭旗坡的山崖上,這樣更能居高臨下一覽無余,與竹內聯山在峰頂的指揮所遙遙相對。
同在祭旗坡的炮兵團中,克虜伯已經不知發射了多少發炮彈了,補充炮彈的卡車就停在炮邊上,還有一個士兵在轟鳴中專門卸彈,炮彈箱橫七豎八地散亂在克虜伯四周,他盯著樹堡又一次拉響炮栓,他也殺瘋了。
戰事比虞嘯卿預估的要持久、要艱苦,諸多變故令他更加憔悴,但目光依然透漏出此戰必勝的熱烈和堅定。
唐基早就與副手被召到距離師部陣地有六十公裡的司令長官部去匯報戰況了,如此快速的進攻決策及艱難的進攻態勢,少不了讓長官們大發雷霆,唐基仍然能應對自如。
我軍的突然進攻和兵力投入規模之大,也讓已做萬全準備的竹內措手不及。
他在依山石而搭建的指揮所內,有點頹敗的雙手支撐在桌上,好像忘卻了外面漫山的廝殺與轟鳴,他在考慮非活即死的大事。
桌上一台老式的手搖電話機,旁邊一台引爆器,他盯著那台引爆器,好像盯著一根救命稻草,這是讓他夢想灰飛煙滅有升騰的東西,引線延伸著,一直到樹堡後面山縫之間近萬噸炸藥,靜靜地等待引爆。
南天門之戰進入總攻的關鍵時刻,山呼海嘯,從白天到黑夜……
我們也山呼海嘯地趴著,從白天到黑夜,從激動到安靜……
據後來在此戰中活下來的戰士講,在南天門總攻的第三天頭上,也就是總攻戰役接近尾聲的時候,他們見到過另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恐懼”,或將終生揮之不去。
你經歷過整座山黑黝黝的從頭頂碾壓過來的陣仗嗎?他們經歷過。
總攻高捷在即,虞師及盟軍大部分已整建制過江,一二防線已成焦土,南天門正面日軍被密集炮火悉數壓回地下,反斜面隊伍已經與日軍交火,奉虞師之命解救樹堡中我們的隊伍與樹堡近在咫尺……
然後就感到了地動山搖,然後就聽到了震耳欲聾,然後就看到了山崩地裂。
惡魔引爆了惡魔。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整個世界靜止了。
先是整座山搖晃了下,把近在峰頂的人震的幾乎趴在地上;再就是看到南天門峰頂崮狀山石在一股長如土龍的黃塵中整塊坍塌,跌落在樹堡後面和上面,以不可遏止之力推著樹堡下滑;最後是那尊牢不可破的樹堡在滑落中斜倒、開裂、散架……
滾落、滾落、滾落……
約摸有兩三分鍾的光景,所有人都忘記是在戰場上,都以為是在隔河望景,都停止了戰鬥,無論是進攻的還是反殺的, 活著的還是瀕死的,敵軍和我軍,竹內聯山和虞嘯卿,都呆若木雞。
有的刺刀還插在敵人或我軍的身體中,有的舉著槍保持著進攻的姿勢,有的乾脆死掐著對方卻轉過頭,眼睜睜靜悄悄看著“一片黑影”由遠及近壓將過來,碾壓過去……
藤蔓、樹枝、巨石、鋼筋坨子、水泥塊一路滾落,把南天門劃出一道在對岸都能肉眼可見的傷痕,一直砸到江流中,竟然攔截住了半江激流。
虞嘯卿雙手握著望遠鏡,像做夢一樣靜止著,看巨石樹堡從爆起到碎裂到滾落。
“啪,嘩啦。”
虞嘯卿把望遠鏡握碎了!
人總是這樣,為了不讓自己過早的面對失望,總想從億萬分之一中抓著點希望,明知道不可能,還是想,明知道已定局,還不甘。沒想到絕望來的如此突然而凶猛,連最後一星半點的僥幸都成為奢望。
虞嘯卿頹廢的坐下了,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牙齒咬的咯咯響,你毫不懷疑有兩顆牙齒已經被他咬碎了。
“開炮!開炮!!開炮!!!”他朝向並不能聽到他號令的炮兵陣地狂吼。
“進攻!進攻!!進攻!!!”他朝向傷痕累累的南天門陣地上歇斯底裡。
舉全師團之力,炸塌整座山頭,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樣的瘋狂是自殺式的,是細思極恐的災難,怕是要保留到滇緬戰役史冊中,可惜製造這樣“壯舉”的是日軍。
幸運的是,我們沒有經歷這樣的“壯舉”。
萬幸的是,我們經歷了另外一場“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