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黑街走過了兩個路口，來到了新的片區，沿途看見的衣衫襤褸者也隨之變多，他們也不再像是黑街路口那邊的居民一樣奄奄一息，起碼都算是健全地在路邊遊蕩著。

　　進入這個片區不到五分鍾，我們就目睹了三次血腥的鬥毆事件。

　　為了掩人耳目，方便調查，我與蘭頓探長都沒有上前製止，只是壓低了帽簷，繼續往前行進。

　　街道的兩側不再空空蕩蕩，尚未拆去支架的大片爛尾樓，以及灰色布匹遮蓋著的棚戶區出現在了街道兩側。

　　克勞斯指了指邊上的爛尾樓，說到:“曾經有個腦袋一熱的富翁揚言要給黑街捐一百棟樓房，結果他與工人帶著建材與資金來的第二周，說不清哪一天夜晚，就在睡夢中被送去見物種神了。”

　　“他渾身上下攜帶的所有財產都被人取走了，就連口中的金牙也被粗暴地掰斷了。”

　　我有些不解，富翁出於善意的行為，為什麽到最後會遭受如此粗劣的暴行。

　　克勞斯沉默片刻，說:“因為一百棟樓房救不了黑街，一百棟樓房還不如他那一顆金牙對黑街的流浪漢有吸引力。”

　　自從進入黑街，就鮮有說話的蘭頓探長此時轉過頭，低沉地問:“誰做的?”

　　“他，或者他，或者是他們。”克勞斯的視線從我們身邊的每一個流浪漢身上掃過:“也許你進入這個片區所見過的所有人，他們的口袋裡都放著來自那個富翁的鈔票。”

　　我不禁捏起了拳頭，責問道:“為什麽，他對他們是善意的，他們卻殺了他。”

　　克勞斯玩味地看了我一眼，隨後輕巧地說:“因為他有錢，所以他善良。如果我們都足夠有錢，我們也能夠足夠善良。”

　　也許正如克勞斯所說的一樣，富有者之所以能夠行善，能夠善良，是因為他們有慷慨的資本，而這些，饑一頓飽一頓的窮人沒有。他們徘徊於生與死的邊緣，每日每夜都在不擇手段地為自己能多活下去一天而忙碌奔波，他們不能善良，對他們而言，自私一點，才能活久一些。

　　克勞斯的話語讓我忽然有些明白，安提莫城從來都不是一座完美的物種共存都市，這裡也有著令人窒息的階級劃分。

　　克勞斯指著一處牆體已有些脫落的街角店鋪說到:“看到那家咖啡館了嗎?從這裡開始以內的區域，就屬於黑猩幫的管轄范圍了，也就是真正的“黑街”。從外到內分為A、B、C三個區域，從這兒開始就要格外小心了，黑猩幫可不是好惹的。”

　　一路上克勞斯沒有少提黑猩幫，住在黑街的大多數流浪漢多是獨居，唯有猩猩種群例外，他們被一隻名為藍波的黑猩猩召集起來，從一開始只有幾人的小團體，發展為了現階段足以被稱為“黑街管理者”的黑猩幫。

　　黑猩幫憑借著集群的力量完全掌控了黑街，他們甚至會在平常對黑街的幾個大區進行日常的巡查，僅管這種巡查執法手段往往比矛盾本身更加暴力。

　　雖然這當中大部分多是克勞斯四下打聽來的傳聞，但也足以說明黑猩幫的恐怖。

　　“還有，別讓他們知道你們是條子。”克勞斯瞥了一眼我與蘭頓的腰部，補充說到。

　　為了防止引人注目，我們將槍套於腰部，用風衣的外套作了些許遮蓋，只要不是貼身搜查，一般人很難看穿。

　　盡管我和蘭頓探長始終保持著沉默低調，但在A區前往B區的路上，依舊碰上了一次黑猩幫成員的排查。

　　那是兩隻穿著破舊黑色西服的猩猩種，一隻紅色毛發，體格健壯，另一隻稍顯年輕，黑色毛發，手裡還提著一把老舊掉漆的霰彈槍。他們在我們面前站住，紅發猩猩努了努嘴，示意黑猩猩走到我們面前。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克勞斯說了聲:“碰上誰不好，竟然還碰上了紅發。”

　　黑猩猩端著霰彈槍走到我與蘭頓探長跟前，抬了抬下巴問道:“生面孔，新來的?”他這句話並不是和我或者探長說的，而是在詢問我站在我肩膀上的克勞斯。看來這家夥在黑街中確實有一些知名度。

　　克勞斯沒有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

　　黑猩猩回頭看了一眼紅發猩猩，似乎在等他的示意。我能感覺到紅發猩猩正在打量著我們，他的眼睛烏黑發亮，比我們一路走來見到的那些流浪漢顯得深邃多了。

　　盡管此時還是冬日，但我的額頭還是不禁流出些許汗液，我向右扭頭看去， 發現蘭頓探長此時臉上雖未有表情，但右手已經悄然伸進了自己的口袋中，在外人看來他好像是因為天氣寒冷縮進了口袋，實際上時刻準備好了掏槍。

　　“你們。”紅發猩猩頓了頓，他深凹下去的眼眶中，兩隻漆黑透亮的眼睛令人不寒自栗。

　　“你們，不屬於這裡。”

　　聽到這話，我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好在有風衣遮擋，對方又正處前方，看不見我的狀況。而一旁的蘭頓探長藏在口袋中的右手，似乎捏得更緊了一些。黑街始終籠罩在白色霧氣當中，我卻如同置身於被無數雙眼睛監視的世界。

　　就在場上的局勢越來越危險的時刻，克勞斯不經意地揪了一把我的脖頸毛發，打了個哈哈:“紅發，你的眼力確實不錯，他們是城裡來的富商，打算去黑芝麻重金買些懸賞。”說著，他又側目，像是在說悄悄話一般對著紅發猩猩說:“你懂的，關於那方面，最近比較敏感，所以打算低調一些。”

　　說完，克勞斯還在自己的脖子邊比劃了一下。

　　紅發猩猩深深看了克勞斯一眼，沉默許久後說到:“外人不能在黑街過夜留宿。克勞斯，交易完成後立刻帶他們離開這，不然藍波會不高興的。”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一旁手捧霰彈槍的黑猩猩會意，也緊跟他去了。

　　“好的紅發，記得向藍波老大表示我的感謝。”克勞斯畢恭畢敬地向著紅發猩猩離開的方向鞠了一躬，就差親吻他腳下的土地了。

　　直到兩隻猩猩都消失在遠方的街角，克勞斯才長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