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
運河島回憶著剛剛吃下的一個蘋果說:“我剛才吃了一個蘋果。
它曾經是一個普通的蘋果,但是現在因為我吃掉了它,它對我來說便獨一無二了起來。
一切起源於從我用左手抓住了它。
我左手的拇指按住了蘋果的果柄處,中指的指腹則按在了蘋果底部的,不能食用的,黑色的果臍處。
它之後沐浴在由我的右手打開的水龍頭之中流出來的,經過處理和過濾的,常溫的,清潔的自來水中。
在這個過程中,它表面的浮塵會被除去,同時我的右手也會輕輕的搓洗它。那是手指和手掌們共同進行的,一個能夠利用摩擦力清潔掉蘋果表面的一部分汙漬的動作。
這個蘋果被我洗乾淨了之後,我用右手抓住它。輕輕地對著水池子甩去了水漬。
在這個過程裡,我用右手抓著這個蘋果,右小臂輕輕地抬起,之後迅速的向下一晃,這個動作快而幅度不打,但是在蘋果上的水珠會由於慣性而滴落在水池上。
我能夠感覺到,作用在我的指腹的,蘋果和我之間的作用力。我能夠感覺到蘋果因為具有慣性而存在的對於運動狀態改變的抵抗性,它他最終在我的手指提供的力給予的加速度的作用下速度減為了零,靜止不動了。
如此往複,蘋果上的水珠少了許多。我開始準備食用它了。
我的右手還在繼續抓著它。它被固定在拇指和中指之間。我的右大臂輕輕活動,右小臂也進行了調整,手腕也有了對應的動作,最後蘋果被我湊到了我的嘴前。
我的眼睛看到了這枚蘋果。
這枚蘋果上有三種顏色,或者說我下意識地用三種顏色描述它。也許我能夠準確描摹的,能夠準確歸類的,能夠用簡短詞語形容的就是這三種顏色:它上面有紅色,有橙色,還有黃色。
說這枚蘋果表面只有三種顏色是不準確的,它還有很多處於這三種顏色之間的漸變色。有的略微紅一些,有的的略微黃一些。
如果從紅綠藍三原色的角度來考慮,大概蘋果上的顏色彼此之間的差別可能是紅色和綠色的配比不同。這一點我也不能確定,因為我不太確定這蘋果上面有多少藍色的成分。
然而這蘋果上確實是有很多種顏色的,只是由於語言的限制,我無法將它們描述出來。
紅色,黃色,橘紅色,橘黃色,橙色,深紅色,淺紅色,淺黃色,土黃色,淡黃色,鵝黃色,米黃色,緋紅色,玫紅色,暗紅色,亮紅色,暗黃色,亮黃色,金黃色,磚紅色,血紅色,酒紅色……
總覺得我能想到的顏色並不夠用,它們描繪不了這顆奇特的蘋果。我的語言是如此的有限,我的詞匯是如此匱乏。
它們並不準確,真想有更多的詞匯,有更多的表達,有更精確的定義,可以描繪這枚獨一無二的蘋果,可以把它準準確確的描述出來。
不同顏色之間的界線並不是分明的,也並不是規則的。這蘋果表面,似乎不同的顏色之間有著不同的圖案,似乎沒有規則,沒有規律。顏色的聚集似乎有點狀的,似乎有條狀的,又似乎有塊狀的。
整體上來看,大概可以算是片狀的,又或者這片狀隻存在於我的認識裡。有可能我把其中某一個顏色居多的地方看成了一個整體,正如同我可能把顏色中跟黃色更接近的部分歸類於黃色,把跟紅色更接近的地方歸類於紅色。
至於橙色,
本來就是介於紅與黃之間的某種顏色。大概橙色本身就不是很精確的吧,只是既然有了自己的名字,也就被定為了單獨的一色。在紅黃兩色之間有一個區間,對於一個顏色來說,如果與中間的距離比與紅色或者黃色的距離要近,大概就會被歸於橙色類別裡了。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第一眼看到這蘋果的時候,會認為它有三種顏色。
這樣的體驗,我不太清楚究竟是因為名詞和概念的匱乏,使得我難以精準的描述這枚蘋果的顏色,還是由於我本身觀察上的限制,導致我無法精準的了解到這枚蘋果顏色的本質和顏色的全部的信息。
顏色本來就是獨屬於觀察者的概念,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人類觀察者的存在,顏色其實和蘋果本身沒什麽關系。
不過這話說起來也奇怪。這種經過人類篩選、培育、和馴化過的物種大抵上不存在著和人類沒關系這種說法吧……
我同樣也無法精確地描述這枚蘋果的形狀。
最最籠統的描述裡,它是圓形的,這其實並不準確。大概可以說,它看上去比較接近於球形。雖然這樣說也並不準確,但是如果用一個比較簡單的形狀來描摹它的話,大概球形是最好的選擇。
我可以用不同的球形去近似這枚蘋果的大小和形狀。
先用一個大的球形來試圖包裹整個蘋果,之後在找到一個小的球形,使得蘋果包圍它。大球在保證包圍蘋果的同時不斷縮小,小球在保證被蘋果包圍的同時不斷擴大,它們就能越來越好地從大小和形狀上接近這顆蘋果。
然而這要如何準確地操作呢?如何確保這操作是可能的?
這裡說的大小又是什麽?
怎麽確定整個蘋果是否被包圍了呢?整個肉眼所見的邊緣被包裹在內嗎?
蘋果的邊緣是它的皮嗎?這顆蘋果的邊界究竟是什麽?或者說,它有邊界嗎?
……
我越發地認識到,我並不能精確地描述這顆蘋果的顏色,形狀,大小,和本質。
我對於蘋果的有限的了解和思考,不但基於觀察,還基記憶和假設。
我想我大概需要在我的意念之中重現這枚蘋果,這樣我就可以更好地描述它的形狀和大小。畢竟,這顆蘋果本身太複雜了,我對它不夠了解。在我的回憶想象之中,這顆蘋果可以是理想化的。
我的思維和認識都如此有限,描述一個簡略了的理想化了的蘋果應該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