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屏幕中映出那間老舊土氣的小舞廳。
舞廳外,踩在雪地上的吱呀聲由遠及近,一對情侶慢慢走進畫面中。
男人穿著有些褪色的軍大衣戴著個大皮帽,看起來身姿挺拔。
女人身上的棉襖將她包裹得像個粽子,密不透風,大大的棉帽將半個臉都遮擋住,下巴上被衣領擋著,整個人只剩一雙眼睛能露出來。
兩人一走一過帶起陣陣白色哈氣,男人拉著女人走到這間小舞廳前,推開舞廳嘎吱作響的鐵門,穿過門後厚重的墨綠色棉質門簾,終於來到了這處他們也並不能來的幽會地點。
並不寬闊的舞廳中,換好衣服的兩人在斑斕的燈光下靜靜的看著對方,彼此臉上都帶著些羞赧的臉紅,輕輕共舞。
唱作人舞台上,第一段副歌響起。
伴隨著mv中,那對情侶的輕輕共舞,易鳴的歌聲好似都變得輕盈了一些,不再那麽哀歎。
“如果有時間,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見我的話,請轉過身去再驚訝。”
“我怕我的眼淚,我的白發,像羞恥的笑話……”
視頻中兩人輕快的舞姿,歌聲中帶著的那股輕盈感,再搭配著有些哀婉的歌詞,這副畫面形成一種有些矛盾的融洽,給人一股暴風雨前的寧靜之感,一些細心聽著易鳴演唱的評審,心裡莫名有種壓抑的感覺。
但是又說不上來是怎麽一回事,他們實在是還沒有搞懂這首漠河舞廳歌詞的含義。
台下。
有幾個聊得來的大眾評審,開始小聲交流起來。
“這首歌的旋律,搭配易鳴的聲音,還是蠻好聽的。
不過這次的歌詞,著實寫的有點差了,沒有了星星和藍蓮花那種簡單中包含著深刻情感的味道,反而有些生搬硬湊……”
“我剛才也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到底問題出在哪裡了。
這首歌的歌詞,什麽獵奇的詞語都搭配在一起,什麽殺人又放火、什麽野風驚擾我、什麽大雪衰老眼睛融化、燈光晨曦。
好像在故意營造出一種神秘浪漫主義的樣子…在我看來這種不成邏輯的假文藝確實很討厭。”
“唉,易鳴這次的新歌可惜了,要是能重新好好考慮下詞的問題,沒準又是一首能夠出圈的熱歌啊……”
場中五百位大眾評審中,許多人心底都忍不住升起了這種同樣的想法。
與後台王凱良、劉天這些專業創作歌手的評價一樣。
目前為止大家對易鳴的唱功、歌曲的旋律編曲都沒有太大的質疑,但是歌詞卻成為了每個人心中的一根刺。
如果這根刺無法剔除,那麽這次競演易鳴這首歌的票數,必然會翻車。
“沒想到這次競演他拿出這麽一首狗屁不通的歌來,要是能讓我來挑戰他,我肯定能贏下這場比賽,把他踢出節目,可惜……”
喬元凱站在下位區房間中,眼神微微瞥向一旁的劉瑋琪身上,滿是怨憤。
此時此刻,漠河舞廳這首歌也唱了近半。
轉折也即將到來。
在易鳴的歌聲中,視頻中那對年輕的情侶,在具有年代感的舞廳裡、在狹小的堆滿了谷物的倉房裡共舞。
倉房中的灰塵被兩人的舞步激起,女人臉頰粉紅,只是不知道那紅著的臉是因塵土作祟嗆紅,還是看到心上人而紅。
時間緩緩過去,
兩人感情也慢慢升溫,舉行了在如今看來十分簡陋的婚禮。 幸福的時光流逝很快,小縣城中的兩人本以為今後的時光也會如此悄然度過。
可沒想到在一個看起來十分平常的晚春時節,一場猝不及防的大火在縣城周邊的幾處林場同時燃起。
遠在加市的男人從新聞報道中,聽聞了這場夾雜著九級狂風呼嘯著吞噬一切的天火落在了縣城的時候,拚了命的驅車趕回。
可當趕到縣口時,男人只看到了一片浪跡廢墟、斷壁殘垣。
冷光照射在舞台上,易鳴閉著雙眼那仿佛呢喃的哼唱中,情緒帶起一絲波瀾。
“可是你,惹怒了神明。”
“讓你去,還那麽年輕。”
“都怪你,遠山冷冰冰。”
“在一個人的漠河舞廳。”
B段歌詞的轉折,突然且殘忍,紅色的火光吞噬了一切美好。
從三千裡外,在花園中看到你下意識隨著音樂,擺動了一下手臂的第一眼心動起。
再到1980的漠河舞廳中,兩人相依共舞。
如今一切全都不見。
神明降下天火把你從我身邊奪走,以至於今後的舞廳中,只剩下我一人。
轉折過後,副歌再次響起。
“如果有時間,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見我的話,請轉過身去再驚訝。”
“我怕我的眼淚,我的白發,像羞恥的笑話。”
剛剛聽到,隻覺得無法理解、狗屁不通的歌詞,如今聽來竟讓人感到,有一種巨大的孤獨與淒涼包裹的感覺。
在舞台視頻中那洶湧的紅色光芒亮起時,場下的五百位大眾評審,突然明白了,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是什麽意思。
視頻中,女人的美麗帶著暴力的侵略性橫衝直撞地,衝進男人的心中,將他佔領。
而那場大火卻也同樣,狂暴的肆虐地衝進兩人的世界中,從那個世界將女人從男人身邊帶走。
這場愛情,始於那一眼的突然,也終於那紅光中的措手不及,突然的開始又突然的結束,一切都是那麽的猝不及防。
大雪不會衰老,衰老的不過是我們冬天在舞廳中共舞的記憶,不過是徒留在這個世界孤身一人的我。
眼睛不會融化,融化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動心的眼神,是大火過後我眼中倒映出的遍地殘骸裡的你。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首歌,卻仿佛講述了兩個人的一生的故事。
台下的聽眾、後台的歌手,聽到此處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眼眶微微紅起。
他們感覺自己喉嚨處仿佛堵著什麽東西,讓他們呼吸都不敢太過大聲,生怕驚擾了那在舞廳中獨自起舞的、身材也不再挺拔的男人。
台下響起的細微抽泣聲,並沒有打斷視頻中的獨自起舞的男人,也沒有打斷輕聲淺唱的易鳴。
最後一段歌詞,在壓抑的氛圍中如期而來,為這場故事畫下了一個不得不終止的句號。
“如果有一天,我的信念忽然倒塌。”
“城市的花園沒有花,廣播裡的聲音嘶啞。”
“如果真有這天的話,你會不會奔向我啊。”
“塵封,入海吧。”
“塵封,入海吧。”
歌曲結尾,易鳴的呐呐歌聲與現場合唱團的和聲交織在一起。
這兩種聲音下,又響起了第三道聲音,細細聽去是男播音員敘述的新聞播報聲。
【1987年五月六號,……等多處林場,相繼發生了特大森林火災,此次火災火場總面積……】
歌曲的最後,也是視頻的最後,時間依舊無情的流淌著,三十多年過去往昔那片災難中的焦土已經立起了諸多六層小樓。
山上焦黑的樹木,又抽起了嫩綠的新芽。
如今,一間比從前新潮了不少,燈光也更加璀璨絢爛的舞廳中,一個背脊佝僂的老人還是穿著當年那身軍大衣,於熱鬧的舞廳中輕舞。
只是他再也尋不回曾經那個與他一同的舞伴,只是一個人默默地舞著、跳著。
老人獨舞的視頻中,光芒漸亮,逐漸變得有些耀眼,好似時光重疊。
隱約間眾人看到,那個獨自起舞的老人身邊好似立著一位虛幻的身影,是那個匆忙到來又匆匆離去的身影……
那道不太真實的身影,伴在老人身邊與其相依共舞,仿若當年……
旋律漸息,歌聲止歇,場中那些哽咽的聲音,這才傳入易鳴的耳中。
“我,我看今天易鳴穿的這麽有少年感,以為他要唱一首甜甜的青春戀愛歌呢,結果他唱的這麽致鬱,他,他不講武德!”
台下一個女生抽著鼻子,忍著眼眶裡的淚水,聲音斷斷續續,話中滿是對易鳴的抨擊,可說到最後還是憋不住哭出了聲。
“我承認,剛才初聽這首歌時我確實心裡有些失望,聽到那些不明所以的歌詞時也曾嗤之以鼻,但是沒想到最後故事的反轉竟會這樣,讓之前晦澀難懂的歌詞一下明了起來,這段故事中兩個人的至死不渝的愛情,讓我也忍不住心裡發酸。”
一個男人眉毛上掛著惆悵,默默道。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世上總有深情人,而美好的愛情值得永遠歌頌,我喜歡這首歌!”
台下的五百位大眾評審,大多數都感受到了易鳴今天帶來的這首歌的感情,他們或是無聲歎息,或是眉心緊鎖,或是有些情緒化的人紅著眼眶擦著眼淚。
這次的舞台,易鳴沒有等來掌聲,只有諸多與歌中主人公共情的大眾評審的歎息。
場內氣氛一片壓抑。
剛剛從歌中情緒抽離的易鳴看著台下的聽眾,長吐出一口氣,握著手中的麥輕聲道:“有人歌頌愛與自由,有人迷失在1980的漠河舞廳,謹以此歌獻給所有因為意外而逝去的人,謝謝。”
說完易鳴衝著台下深鞠一躬,走下舞台。
一路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易鳴也來到了其余演唱完畢的歌手的候場室。
咯吱——
易鳴推開屋門,看見房間裡其他五位,已經演唱完畢的候場歌手。
只不過,他們那發紅的瞪著自己的眼神,易鳴感覺事情好像有些不對。
“事情有變,風緊撤呼!”
被眾人看的心裡發涼的易鳴,轉頭就要往外走……結果剛邁出一隻腳,就被一隻手有力的拉回了屋裡,那隻手還順便把房門關上了,還上了鎖……
“哎哎哎,王哥你這是幹什麽,趕緊撒手,男男授受不親啊……”易鳴趕緊扒拉開王凱良拉著自己胳膊的手,一臉正經道。
因為兩人私下也交流過好多次了,也算是熟悉一些了。
聽見易鳴這話,王凱良絲毫不氣,反而帶著狹促笑容道。
“易鳴啊,別剛來就急著走啊,我們這些人對你剛才那首歌都很感興趣呢,你趕緊給我們講講這首歌背後的故事,要不然今天你別想出這個門。”
其他幾人也跟著開口。
“是啊,我們都沒想到你這首歌後面的轉折能那麽大,都給我們聽懵了,你跟我們詳細講講這首歌的故事吧,剛才那段視頻還是太短了。”
“本來剛開始我們還覺得,你這首歌的詞出問題了呢,沒想到是這麽深情的一首歌,呼應的是三十多年前的那場災難,唉……”
“視頻中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嗎,還是你根據事件編的啊?那段感情太感人了,我還真不太希望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一旁的易鳴聽見這話,又看了看房間裡其余幾人那或是好奇、或是歎息、或是尷尬的面容,無奈道:“行吧,那我就簡單說一下。”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易鳴結合著他演唱時,舞台視頻中的畫面,把大致故事給五人更加細致的講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回答了剛才最後的問題,“這個故事呢,確實是真實發生的,不過我們就不要去追究視頻中兩人的原型到底是誰了,也不要去打擾人家了,我當年也是意外得知的這件事情。”
“其實這首歌,是一首致哀的歌曲,講的呢也不只是視頻中兩人的故事,而是當年災難中許多人的一個縮影,當年災難中許多人流離失所家庭破滅,這首歌就如我最後所說,謹以此歌獻給所有因為意外而逝去的人。”
聽完他講述的故事,房間裡眾人盡皆沉默下來,只是默默沉思、點頭。
顯然都有些被這個故事感染到了,心情有些低落。
而那個從他剛進門時就一直滿臉尷尬的劉天,此時好像更尷尬了,臉紅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這讓易鳴看的一臉迷茫。
於是,他貼心地看著劉天問道:“劉天老師你這臉怎麽這麽紅啊,這是誰把你打了嗎?”
劉天:“……”
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真TM不會聊天,劉天心裡一陣膩歪地暗罵道。
正在劉天不知道怎麽回答這件事的時候,一邊的龍盼妮被兩人的表情逗笑了,從低落的心情中走了出來。
在劉天期待的目光中,龍盼妮貼心的過來解圍了。
“噗哈哈哈,易鳴啊,你這話說的倒是也對,劉天老師確實是被人打臉了……而且, 打他臉的就是你這個罪魁禍首啊。”
龍盼妮看著兩人,就像在看什麽好玩的事,憋不住笑道。
???
看著疑惑的易鳴,龍盼妮講剛才劉天老師對漠河舞廳這首歌的一番評價,講了一遍。
而劉天聽完雙目呆滯,面如死灰,“我剛才到底在期待什麽啊,龍盼妮這個女人太過分了,我真的,以後再也不能上她的當了,我好後悔……”
易鳴則是恍然大悟,臉色有些奇怪地看向劉天,心想著這人怎麽這麽不長記性。
前幾天唱作人節目播出時,他就在電視中看到了劉天在他唱藍蓮花時,在後台那“不過如此”的評價。
然後等他唱完,被狠狠打了一次臉。
這次又是這樣……易鳴看著劉天心裡歎息,“劉天老師簡直就像是戲台上的老將軍,背上插滿了旗子……”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眾人看著臉上掛著笑意看向劉天的易鳴,心裡都是默默歎息,這一次這個歌壇新人又帶給他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回顧一下易鳴來唱作人節目的三次舞台和三首歌曲,他們猛然發現,易鳴好像每一次都是這樣,在他們都以為這次可能要失誤,可能會創作不出好的歌曲的時候。
都會拿出足令他們驚歎的優秀歌曲,讓他們啞口無言,只能歎息。
這個年輕人,一路上突飛猛進,好像真的要將他們這些前浪都拍在沙灘上,在國內歌壇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他們或許,正在見證一場傳奇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