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鴇怔住，那邊的大公子也怔住。老鴇的身子還沒邁上台階。大公子起身剛到一半。

　　這一聲一千兩，聲音既不大也不小，恰好他們都聽見了。

　　出價的人當然是陸小鳳。

　　現在，也只能是陸小鳳。

　　那老鴇不信似地看著陸小鳳問道:“剛才是爺喊的一千兩?”

　　陸小笑著說道:“好像除了我，沒有別人了。”

　　老鴇看了看陸小鳳問道:“你能拿出一千兩?”

　　陸小鳳道:“既然能喊出來，怎麽會拿不出來?”

　　老鴇問道:“你可知那人是誰?”

　　陸小鳳道:“平南侯家的大公子！”

　　老鴇問道:“你還出一千兩?”

　　陸小鳳點點頭，覺得她的話太多了。

　　幫有幫規，行有行規。既然有人出一千兩，那這事兒就得重新來過了。

　　陸小鳳看著樓下那位妖豔的花子姑娘。

　　那姑娘卻未扭頭向他這邊看過來，卻是那樂師的小眼睛裡射出一道光。如果那道光是劍光，恐怕陸小鳳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個洞。

　　陸小鳳奇怪的是，這夥人的班主從未露面。

　　就聽得那邊“啪”地一聲響，想必是那大公子已經動了怒。

　　“我出兩千兩！”大公子喝道，“今天誰要是壞了老子的雅興，可別怪刀劍無情了。”

　　“三千兩！”陸小鳳淡淡一笑道。

　　“這，這位爺，您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您今晚，在我君悅樓裡，我手下的姑娘您隨便挑，你要幾個我就給您送幾個，您就別趟這趟渾水了成不?”老鴇央求道。

　　“我要這位花子姑娘。”陸小鳳笑著說道。

　　“這，這，你讓我怎生是好?”老鴇直搖頭。

　　“四千兩。”大公子探出頭來，接著說道:“我說老板娘，你是和他合著夥算計我吧！”

　　老鴇一驚，忙回頭賠笑道:“大公子您這話說的，再借我三個豹子膽我也不敢算計您是不?我再勸勸這位大爺。”

　　老鴇衝著陸小鳳擠眉弄眼。陸小鳳看出這是暗示他，對面那位爺你是惹不起了。

　　陸小鳳越來越覺得好玩了。別人越想得到的東西，他也越想得到。陸小鳳並非願意奪人之美，只是覺得好玩。

　　陸小鳳說道:“五千兩！”

　　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扔了下去。那銀票直直地落在老板娘的腳下。老板娘拾起來，她是識貨的，這可是恆通錢莊的銀票，隨兌隨取。

　　忽地就有個人從那邊樓上跳了下來，衝著陸小鳳喝到:“你下來！”

　　陸小鳳旋轉著手裡的空杯笑道:“你上來！”

　　那人一跺腳就躍了起來。同時，手中的劍直刺陸小鳳的胸膛。

　　只聽得“叮”的一聲響，那柄劍的劍尖被一個酒杯套住。那酒杯竟似鐵打一般，竟然抗住了一柄鐵劍。那人的身子又落了下去，似乎不相信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劍。

　　陸小鳳笑道:“如果不夠，還可以加，我今晚睡定這姑娘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子姑娘這時候向那樂師招了招手。那樂師走過來。花子姑娘說了句話。陸小鳳當然聽不懂，當然，他也聽不到。只見那樂師點了點頭，就退到了一邊去。

　　嘩啦啦，平南侯公子的包廂裡一下子躍出三個人。站在地上叫囂道:“上面那小子你聽著，有種你就下來跟我們比劃比劃，看來你還不知道平南侯府的厲害。

”　　陸小鳳懶得看他們。

　　他知道越是把名號叫出來的，越是沒什麽能耐的人。

　　一個聲音婉轉地說道:“你們，到底，結束沒有?”

　　是花子姑娘說話了。原來她居然會說漢話。

　　老鴇一跺腳，看著平南侯，意思是你到底加還是不加?

　　也許平南侯身上沒帶那麽多錢，也許是他在考慮花六千兩銀子買一個女人的一宿到底值不值?也許是他在琢磨，對面這小子到底是什麽來頭，敢在他這個太歲頭上動土。

　　還沒等他想明白，突然門外衝進來了一漢子。

　　那漢子進來倒地一跪對大公子說著:“大爺，老爺派人到處找你呢，你快點回去吧，要不老爺又該生氣了。”

　　那公子哥看上去倒是挺怕老子，縱身一躍，下得樓來，說了句:“走！媽的，今兒就便宜了這小子。”說完，還順手拍了一下花子姑娘的屁股。

　　那花子姑娘也是奇了，竟然一動也沒動。

　　02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

　　這樣的房間是不需要很明亮的光線的。

　　床上的被子很軟，又很暖，像是被人用火熱的身子暖過。

　　女人總是有辦法把男人的腋臭味、腳臭味和那些說不出口的味道都清理出去。比如擺上幾盆蘭花，再點上熏香，再弄上一壺酒，這屋子就讓人浮想聯翩了。

　　一個樂師在彈奏一首哀怨的曲子。

　　一位花一樣的姑娘跪著隨著音樂唱陸小鳳聽不懂的歌曲。

　　但陸小鳳卻聽出那首曲子的味道，那裡有無盡的哀傷和悲歎，像一位怨婦在懷念逝去的華年。

　　陸小鳳一時被音樂感染得不禁離愁滿腹。

　　他不想讓這種情結繼續揉捏著他那顆越來越不堅定的心。

　　陸小鳳猛地吸了一口。

　　那酒如水注般進到了他的口裡。他並沒有立即吞下去，而是讓酒在他的嘴裡充分地散開，然後才咽下去。之後，半天才吐出一口氣來。

　　陸小鳳起身，看見那樂師驚訝的表情。

　　陸小鳳笑道:“別唱了，再唱下去，我的心都碎了！”

　　花子姑娘悠悠地道:“公子，聽懂了，我的歌?”

　　陸小鳳點點頭。他示意那樂師下去。

　　樂師當然懂陸小鳳的意思。這樣的事情仿佛經常在他身上發生。他已經習以為常了。樂師倒退下去。陸小鳳示意花子姑娘坐到桌前來。那桌子本是農家的炕桌。但是為了製造氣氛，老板娘特意選這樣的桌子來擺設屋子，想必是讓客人能體會到異域風情吧。

　　花子姑娘順從地起身，挪著小碎步來到桌前又坐下。一隻手挽住寬大的合服袖子，另一隻手給陸小鳳的杯子裡斟滿了酒，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陸小鳳看著她問道:“你會說我們這兒的語言?”

　　花子低眉說道:“會，一點點。”

　　陸小鳳問道:“為什麽要學我們這裡的語言?”

　　花子害羞似地說道:“我什麽，都好奇，來這邊幾次，就學會了一些常用，語。”

　　陸小鳳點了點頭，“你會喝酒?”

　　花子姑娘點頭。

　　陸小鳳抬手乾掉一杯。花子姑娘卻只是輕飲一口。隨即又給陸小鳳滿上。陸小鳳呆了一下，那姑娘的手臂白皙柔嫩，肌膚彈指可破。陸小鳳禁不住去抓她的手。

　　花子好像沒想到陸小鳳去抓她的手，本能地縮了一下。她縮手的速度很快。但陸小鳳的手更快。

　　陸小鳳笑道:“天已經不早了，下面該做什麽你應該知道?”

　　花子低頭“嗯”了一聲。陸小鳳起身，拉起花子的手就向床那邊走。那花子姑娘也不掙扎。陸小鳳走到床邊坐下。

　　花子姑娘羞怯地小聲問:“我，想，吹滅了燭火。”

　　陸小鳳笑吟吟地說道:“當然要吹滅，當然要吹滅。”

　　花子姑娘起身，挪著小碎步向燭火前走去。只見她輕輕地吹了一口，屋裡頓時暗了下來。

　　陸小鳳隱約感覺到花子姑娘正向他撲過來。

　　陸小鳳暗笑，看來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她們受不了的時候都喜歡撲上來。陸小鳳就勢往床上一躺。

　　忽地，他整個人一下子躍了起來，一個跟頭就站在了當地。

　　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肌膚發冷。那種透入骨髓的冷讓他本能地彈了起來。他已經感覺到臉上的汗。如果不是身經百戰，那一刻，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被人刺穿了後背。

　　一個人從床底走了出來。像鬼魅一樣站了起來。

　　陸小鳳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卻看見了他手裡的刀。那刀發著嗜血的光芒。陸小鳳看出這個人就是那個樂師。

　　他什麽時候鑽到床下的陸小鳳居然沒有察覺！

　　陸小鳳平息了一下呼吸，他知道又將是一場惡戰。

　　陸小鳳問道:“只因我要睡你的女人?”

　　那人說道:“是的。”

　　陸小鳳不解地問道:“可她本來也是要被平南侯公子睡的，為什麽我不能睡她?”

　　那人惡狠狠地道:“被平南侯公子睡是她應該做的，要做大事兒，就需要付出，可是陸小鳳不行。”

　　陸小鳳問道:“你知道我是陸小鳳?”

　　那人道:“在江湖上，誰不知道陸小鳳?”

　　陸小鳳歎子口氣說道:“也許我真的該剃了這胡子。”

　　那人道:“剃了胡子，你就不是陸小鳳了！”

　　陸小鳳道:“好，好，我倒是想知道，如果平南侯公子睡了她，你心裡不會難過?”

　　陸小鳳感覺到這個樂師對花子姑娘絕非普通的情感。

　　“這個，不用你管！”說完，陸小鳳已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殺氣。

　　陸小鳳道:“你已經準備好殺我了?”

　　那人不語，刀已經慢慢舉起，隨刀而起的是一道光，一道讓人的心都能凍住的光。那光仿佛像流水被帶起，又像是風吹過的一波漣漪。

　　忽地，寒光一閃，那道光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好快的刀。陸小鳳向左一閃，那光緊貼著他的前襟劈了下去。但還沒到地板，卻輕悄悄地收住了。接著，那人向前一步，刀向上挑。陸小鳳又是一退，那道光似乎已經劃到了他的鼻尖。

　　又是接連五道光，左劈右挑。他似乎篤定了陸小鳳不敢接他的刀。天下誰會用兩根手指捏住勢大力沉的一刀。所以，他並沒有選擇刺。

　　一下子，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裡，不斷有刀光閃動。可除了刀鋒破空的聲音和人的喘息聲，居然再聽不到任何聲響。他們沒有碰到任何一件東西，可是，四十招已經過去了。

　　陸小鳳就像是一棵蒲公英的種子，那道光像是風。風到之處蒲公英就飛起。風是抓不到蒲公英的。可是蒲公英卻總是能借到風力。終於，那男人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03

　　老鴇正在給樓上的客人送點心。她路過這間包房的時候在遠處還聽了聽。老鴇聽到的自然是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這個時候男人是應該喘息的。可她奇怪的是，沒聽到姑娘的喘息聲。老鴇心想，怪不得平南侯的公子非要這個花子姑娘。女人這時候不出聲是不是也是一種魅力?她想了想自己，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就像她死了的丈夫總說她，你能不能別像殺豬那樣叫！

　　她做不到。

　　可是，那些屋裡豈不是也有那些叫。雖然比殺豬叫好聽千百倍，但男人不應該喜歡女人叫嗎?不會叫的女人也會讓男人喜歡嗎?她搖了搖頭，轉身上樓。她覺得無論如何她也做不到那種時候不發出聲音來。

　　屋裡，那道光還是直奔陸小鳳的咽喉來了。

　　那道光快比閃電。可是，那人似乎忘了陸小鳳卻有著天下無雙的那對手指。陸小鳳自己也解釋不清為什麽那兩根手指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救了他的命。就像現在，他的那兩根手指正好夾住刀尖。那刀尖已經輕觸到他的喉結上了。

　　那人一用力，可是刀卻像被勞勞吸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陸小鳳歎道:“你終於還是刺出一劍！”

　　那人一呆，“我……”

　　陸小鳳道:“你本該使劍的，你刺出的這一劍，速度之快，力道之強，應該在江湖上能進前二百名。可惜，可惜。”

　　那人道:“可惜什麽?”

　　陸小鳳道:“可惜你跟錯了人！”

　　那人一愣:“什麽?”

　　陸小鳳道:“其實，你的手裡本應該拿著一把劍的。”

　　那人道:“你還知道什麽?”

　　陸小鳳道:“我早晚會知道什麽！”

　　那人忽然笑道:“你什麽也不會知道，或許，等你要死的那一天你才會知道所有的秘密。”

　　陸小鳳一怔，他本想松開那把殺人的刀。

　　那人卻快速踢出一腳，那是致命的一腳。

　　陸小鳳身子倒縱，緊帖在後面的牆上。但手裡還是緊緊地捏著那把刀。就好像那人不是在踢陸小鳳，而是被他整個帶到牆邊的一樣。

　　陸小鳳也踢出了一腳。他的這一腳絕對不比他慢，力道也絕不比他弱。任何被陸小鳳踢到的人，都不會再有第二次進攻的機會。

　　可他什麽也沒有踢到，那人一個跟頭翻了出去。陸小鳳就聽見一個人在窗外喊:“好！不是愧陸小鳳！”

　　陸小鳳將刀甩了出去。那刀正中樓下的一棵樹，發出嗡嗡的顫聲。

　　陸小鳳隨手掏出火折子把燈點了。就看見花子姑娘花容失色地站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陸小鳳微笑道:“來，起來，沒事兒了。”

　　花子姑娘這才顫顫地直起身子向他走過來。

　　陸小鳳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也坐下。

　　這次是陸小鳳給她倒酒。

　　陸小鳳笑道:“是你的樂師?”

　　花子姑娘點點頭。

　　“他是你男朋友?”

　　花子姑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眼睛裡卻有淚光閃動。

　　陸小鳳仰脖喝掉一杯酒對她說道:“你也喝一點！喝點可以壓壓驚！”忽地笑起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壓驚是什麽意思。

　　“我敬陸公子一杯！”這次，那姑娘居然一口乾掉了。

　　“你們早知道我的名字?”陸小微微一笑。

　　“我聽他說起的。”花子姑娘的話好像流利起來，陸小鳳知道“他”指的就是那樂師。

　　“其實，你本應該在平南侯世子的房間裡是嗎?”陸小鳳問道。

　　“是的！我本應該在那裡。”花子姑娘笑起來。

　　她笑起來的樣很是好看，與中原的姑娘不同。好像她們無論做什麽事兒都覺得害羞一般。

　　陸小鳳道:“所以，他要殺了我。”

　　花子道:“是的！因為你不是平南侯世子。”

　　陸小鳳道:“你好像說話流利了。”

　　花子道:“我說話本就很流利！”

　　陸小鳳道:“你們想討好平南侯?”

　　花子道:“我們本來想討好平南侯， 或者我們想殺了他，但你壞了事兒。”花子又給陸小鳳倒了一杯酒。

　　陸小鳳笑道:“我好像已經中了毒！”

　　花子笑道:“是的，你已經中了毒！”

　　陸小鳳痛苦地問道:“你什麽時候下的毒?”

　　“就在你與他交手的時候。”花子道。

　　“對！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沒有時間注意到你，所以，你……”

　　“聰明，我在你們打鬥的時候，我把我們的迷藥撒在了酒壺裡。”

　　“那迷藥沒有味道?”

　　“本是有味道的，可是這屋子裡豈不是有很多味道嗎?酒也不是很有味道嗎?”花子笑道。

　　“可是，你為什麽要殺我?”陸小鳳問道。

　　“因為你壞了我們的好事兒！”花子的姑娘臉一變。

　　“你那麽想跟他睡覺?”陸小鳳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他們，為什麽要殺我們的人?”花子姑娘恨恨地道。

　　“你們的人?誰殺了你們的人?”

　　“不管是誰殺了我們的人，我們都要讓他們嘗到被殺的滋味，而且要加倍奉還！”花子已經面露殺機。

　　“你，你真的想殺，殺了我?”陸小鳳的頭越來越大。

　　“不是我殺想殺你，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花子忽地笑吟吟地起身走到他身邊，對陸小鳳耳語道:“我其實很想跟你睡一覺兒的。”

　　陸小鳳這時候已經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