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流淌在街道上,那垂落的枝條就像被生活壓彎的人們,隨著若有若無的風晃蕩著。
遠處如果不是被那高不出天際,矮不到優雅的樓房擋住視線,許然是不會點起那根廉價的香煙。畢竟擋住了視線,思緒就會亂竄,那就借這嗆人的嫋嫋煙霧,翻過那城市的柵籬。這個城市是越來越大,可是人們的視野卻越來越窄,思維也開始圈在了這高聳林立的混凝土鋼筋之間。
每次點燃香煙,許然都會想起自己的前任領導王總。許然其實是不抽煙的,但是生活告訴自己,每次你推辭別人的香煙,其實就是在推辭社交的機會,本來就是不太外向的人,還一再拒絕別人的好意,那只能是畫地為牢。
許然能夠悟到這一點,得感謝之前的一位領導。那是在多年以前,自己還是一個初出社會的毛頭小子,覺得有才華走遍天下,尤其是有一身實用的本領,不說笑傲天下,那也是悠然活著。
現在的許然回想起當時的自己,都會從心底發出一聲嗤笑,然後用鼻子發出一聲哼送給當時的自己。一個人能把自己鄙視到這種程度也是不多見。
那個領導其實還是一個很惜才的領導,公司所有大小外事接待或者走訪,都會帶著自己,每到一處都會想對方著重地誇獎以下自己,領導從來不嫌費口舌,必然要把許然的履歷好好轉述一番。
“年輕人,五年,讓你的同齡人羨慕你的成功。”這是王總第一次和許然見面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的許然對成功沒有清晰的概念,只有一個簡單的欲望,掙得錢比同學多點,家裡的父母和人聊天時至少不會覺得面上無光。
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目前剩下的只有自命不凡的才華,可是王總卻告訴他五年之後,自己的同齡人會羨慕自己的成功,許然覺得有點像傳銷。可是王總的單位公信力足夠,中間人也有學校關系擔保,這又讓許然的感覺站不住腳。
大部分人都在為找到10000元每個月的工作欣喜若狂時,這份至少每個月20000以上的工作卻幾乎無人問津,而且附帶戶口。
為什麽?
很簡單,這份工作需要駐外,很有可能去非洲等動蕩戰亂的國家。雖然工資還行,但是也沒多少人敢拿生命冒險。
王總既是許然的領導,也是一名總工程師,個兒不高,年近五十總愛穿一件黃色淡線格帶領的汗衫,他是公司裡唯一沒有口頭禪的人,平時也愛看看閑書。
王總看的閑書和別的總工也不一樣,其他總工屁股兜或枕頭下總塞著《知音》、《故事會》、《讀者》之類的雜志,王總看的書總是擺的整整齊齊,即使外出攜帶也是好好地擱在公文包裡,用他的話說就是要給知識足夠地尊重。
王總看的書內容很雜,有時許然一度懷疑他的工科出身,比如《人間詞話》、、《曾國藩全集》、《論語新解》、《梁思成圖說古代建築》。
後來王總偶問看書心得,許然也就用大學那點《毛思想概論》的標準答案唐塞過去了。王總聽到許然的回答,緩緩端起了茶杯,輕抿了一口茶,稍皺眉頭,嘴裡倒來騰去,最後吐出了一粒泡透了的茶葉.
隨後王總從抽屜裡掏出煙盒,往桌子上敲了兩敲,兩支香煙冒出頭來,王總看似習慣性地遞向了許然一支。
那個時候的許然是不抽煙的,偶爾抽也是過年時和朋友們鬧著玩,碰著罕見的好煙過一把新奇的癮。
初高中時期,抽煙是壞孩子形象的標配,到了大學,雖然與人好壞無關,但作為一種不良嗜好也是深入人心。 許然正要像往常一樣說自己不抽煙,但這一次王總並沒有收回手,而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許然偷瞄了一眼王總,那眼神讓許然覺得自己的推辭在這一刻會顯得無比突兀和尷尬。
許然笨拙地接過香煙,木訥地就往自己嘴邊送。等自己像隻啄木鳥一般叼著煙時才發現自己需要一個打火機,許然斜叼著一根煙,眼睛四顧亂轉。長時間地銜著煙,嘴裡的口水越來越豐盈,幾乎要從嘴縫裡流出來。而此時的王總不緊不慢地抽出另一隻煙,過濾嘴向下,在桌邊不輕不重地磕了兩下,這才雙指夾住端到自己的嘴邊。
口水實在兜不住了,許然趕緊把煙取下,過濾嘴已經被唾液濡濕,留下牙印和嘴唇的痕跡,夾煙的雙指正好敷在這團口水上。雖是自己口水,那濕粘的感覺在指間還是讓自己覺得很膈應。
好不容易在緊挨茶葉盒處瞥見了一個精致的打火機,許然拿起來就準備給自己點上,這時腦海裡突然有個聲音,是不是得先給領導點上,可是忽然覺得這樣做又有點刻意,畢竟就兩人沒必要這樣吧,領導有大格局肯定不在乎這些細節。
許然思考再三,最後還是決定先給自己點上。點煙的時候,許然才發現煙是紅塔山,上個世紀末很流行的一種滇煙,但是對比現在動輒50元一包的香煙來說完全不顯檔次,對於王總這樣的身份來說,10塊左右的煙顯得實在太寒酸。
許然點完自己之後,順勢準備給王總點上,王總抬了一下胳膊,擋住了許然遞過來的火,另一隻手拉開抽屜,用食指從角落裡滑出一盒火柴,輕輕地扔在了桌子上,下巴往上一揚,示意許然。
這太明顯不過了,給王總點上。
泊頭,很大的兩個字印在火柴盒上,這應該是很有年代感的物件了。這盒火柴只剩下幾根了,劃拉的道道也重重疊疊了幾層。雖然好多年沒有使用火柴,但是童年偷玩留下的印記一瞬間就鮮活了,拈起一根火柴尾部,由下往上用力,刹那,一股硫磺味隨著燃起的火焰擴散開來。
許然將火焰湊上前,王總似乎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前傾了一下身子。王總吐出一口煙圈,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看向許然,欲言又止。
許然甩了甩,將火柴熄滅,卻不知道該扔到哪兒去,畢竟殘留的余燼還是有複燃的危險。許然準備拿遠處茶幾上的煙灰缸,王總卻打開了一個茶葉盒, 一陣粉塵稍微有些嗆人,原來這是王總的自製煙灰缸。
許然很不理解,為什麽好好的煙灰缸不用,用這個空茶葉盒。但是也不好問。許然硬著頭皮繼續吸著紅塔山。
許然坐在陽台上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和天上的雲一樣,散成絲線,越飄越淡,越飄越遠。
吞雲吐霧間,人的思緒真的很容易漂移,就像此刻陽台上的許然,在想起王總的同時也想起了自己的大學同學龍哥。
“有一個煙農每年都去監獄看褚史鑒,然後送上家裡自留的煙葉做的手工煙,你知道嗎?尤其是那種長了金斑的煙葉,煙農根本就不會賣都自己留著。那時的煙農都感激褚史鑒。”龍哥感慨地說道。“這世界的對錯,誰分得那麽清楚,我的爺爺奶奶都很感激他!”
“龍哥你有什麽打算?”許然抽著龍哥給的精裝小熊貓問道。其實許然從來沒有關心過龍哥的將來,因為龍哥以前傳奇人生已經不是許然之輩能企及的了,龍哥再續寫傳奇只是早晚的事,學校耽誤了他的人生再度輝煌。
許然初次聽到的時候,只有一種感覺就是他媽的不公平,自己寒窗苦讀這麽多年,龍哥一年就搞定了。許然無數次懷疑龍哥的大學是買來的,可是隨後幾年讓許然徹底服了,連年的學生會主席,兩個社團負責人,連續的一等獎學金獲得者。
這個時候許然開始懷疑龍哥之前的那些經歷是騙人的了,可是大二那年,龍哥一群哥們來學校看他的時候,許然只剩下懷疑自己的人生了。
“保送研究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