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寒冬在三十五年前是大雪紛飛的百裡寒涼,要做生意的人家已經摸黑起攤了。
那時的槐北還是個落後的地級市,汽車剛興起,馬路也才修好沒幾年,已經被拉貨的大車壓出了水坑,牛車、馬車、驢車,天天拉的糞便正好填補了哪些空缺,趕上了結冰的天氣,路面上又豎起了大大小小的冰錐子。
令安湖的南岸,許多知青已經陸陸續續的回家過了年;北岸的槐北隔著一條湖都能看見岸邊的街道張燈結彩,它們亮成了一條長廊,看著無邊無際。
李秀禾還是沒等到平反這一天,直到炕上的溫度漸漸冷卻,他才死了這條心。炕頭
的書架已經騰的一乾二淨,唯有幾份報紙還在上面睡著積灰。
“爹?爹?張嘴,把藥喝了。”作為幼子的李敬良端著缺口的瓷碗,攀在炕沿邊,害怕失去親人的心情無法掩飾,眼淚便也不爭氣的流。
李秀禾望著自個兒的小兒,嘴微張著,想要與他交待上幾句話,但始終是說不出聲音。
“爹~你莫要睡,我去叫娘!”
張朝英正摸黑在弄堂裡洗衣服,旁邊的鍋爐燒出的霧氣,將洗衣房都彌漫至白茫茫一片,她嫻熟的使用搓衣板,換熱水,倒掉髒水,額頭的汗珠一粒一粒的往粉泡泡裡墜。
夜晚的洗衣服除了霧氣騰騰以外,就是鍋爐沸騰。張朝英聽著這樣的聲音入夜,已經有十年了,這活兒最傷手,也磨人意志,先前的大鍋飯,她要從早洗到半夜,現在好多了,下午洗到半夜還能掙個八毛錢,這樣的好事到也讓她好過了些。
正洗著,霧中飄來急促的喊聲。
“娘~娘~,不好了!爹犯病了,犯病了。”
張朝英愣了一下,手裡撰著的袖子落了下去,反應過來時,連忙把鍋爐加滿水,掏出燃的紅通通的火棒,一把拉住李敬良往家的方向跑。
地面結滿了冰,隻好走在雪裡面。
十分鍾後,母子二人趕到了。張朝英翻箱倒櫃,將所以積蓄帶上,立馬叫了一輛牛車,拖著病榻上的李秀禾往縣醫院走。
整個過程,她異常的平淡。這樣的事情,近幾年已經發生了五六次。第一次的慌張已經褪去,留下的是無奈的沉著。
那一天的夜晚,天著實的冷,牛車上的暖壺都抵抗不住的慢慢冷卻。
李敬良守在父親面前,試圖替他遮擋身後吹來的風雪。
到了醫院,人已經奄奄一息,還吊著一口氣續命。張朝英看著不遠處的護士就衝過去撲通一跪,“大夫,大夫,救救命阿,救救命阿?”
護士望了眼玻璃外,牛車上躺著的男人,眉頭一撇。“帶錢沒?”
“帶了,帶了!”
“先去繳費!”
“好好好!”
護士大喊,“急救!來人急救。”
一共是六十二快五毛兩分錢,張朝英長滿裂紋的雙手,顫顫巍巍的把錢遞過去,“大夫,夠嗎?這些。”
收錢的護士看了眼手,打了張單子,沒說話。
“去那邊排隊吧!”
“唉,好勒。謝謝,謝謝你。”
這時的李敬良十二歲,他第一次感覺人的生死竟然離自己如此近。
三個小時後,李秀禾被推出了手術室。
走廊上的病床上,躺著的男人虛弱無力,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對生命似乎也無所謂了,直愣愣的看著發黃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麽。
“爹,爹~你想什麽,和我說句話。”李敬良看著親爹抽搐的雙手,不停的發問,這樣的事情三個月前發生過。
張朝英只是招呼了幾句便爭分奪秒的跑回洗衣服繼續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