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呂亭雲也知道自己不是個會說笑話的人,所以再沒話說。
因為呂亭雲感覺兩人之間隔著什麽,或許是文化素養,又或許是財富地位,更或者是性格時機。
熬到九點,兩人一前一後向小區走。走到家,遠遠聽見阿娘在說話,阿娘道:“老么當年讀書是極聰明的,本來是想讓他考中專包分配,但覃校長來家裡幾次給我倆做工作,說亭雲這麽好的苗子,報考一中肯定能考大學。”
謝姬阿娘道:“可不是嘛!”
阿娘滔滔不絕道:“那個時候老大去打工了,我倆合計著熬一熬也熬的過去就同意了。誰知道讀到第二年開春,這個老背時的燒油菜杆把神仙樹點著了,老嫂子,你不知道,那顆銀杏樹已經上千年了,樹早已經成仙,那樹能燒嗎?”
謝姬阿娘連忙道:“那肯定動不得。”
阿娘哭嗓著道:“那樹燒了三天三夜,我夜夜聽見鬼哭狼嚎,我知道壞了,果不其然,沒多久,家裡先是好好的大黃狗死了,然後是一窩小豬,一個個的死,最後母豬也沒保住,再最後是準備給老么下學期學費的架子豬,突然間就斷了氣,我知道完了,”
謝會計道:“那是反五黃,要死絕五畜才算過坎,湊不齊五畜就得人命頂。”
阿娘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家裡雞,鴨,狗全部死絕,然後是豬,最後就是大牲口耕牛,早上準備放出去發現斷了氣。”
謝姬阿娘勸慰道:“人平平安安就是你最大的福氣。”
阿娘突然哽咽著道:“那個時候我覺得天也塌了,主要是我覺得對不起我的兒啊?老嫂子,你不知道,那個時候老大剛剛去廣州打工,那邊大半年沒發一分錢,丫頭也因為這個事情停了學,她那年跟村裡人去打工時才十四歲。我和他阿嗲不甘心就去辰溪縣煤礦下礦井背媒,背了十幾天,老二找來了,他要我們回去,不回去他也下井去背,那孩子執拗的很,老嫂子,那是十七八歲讀書人進去的地方嗎?光我進去那十幾天就壓死了三個人。”
阿娘平息了半天道:“拗不過他,我們兩口子只能回來了,那個時候真的借無可借,所以沒過完暑假,亭雲自己跑去鎮上學剃頭去了,他真的是根好苗子,都是我們沒本事耽誤他前程了。”
謝會計道:“可不是嘛!你們家有文根,代代有讀書人,妹子,你也不要多想,你老么現在不比別人混的差。”
阿娘悲戚的道:“好什麽,看著他兩父子孤苦伶仃我就心疼,他今年才三十五,可神態就像五十三。”
謝姬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她給呂亭雲留了個大台階。
第二天是九月十三號星期天,呂亭雲回來的時候阿娘總算沒去謝家,因為呂子俊回來了。
呂子俊悶悶不樂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呂亭雲問:“怎麽了,你媽也見到了還不高興。”
阿娘輕聲道:“不知道,回來就這樣,問他也不願意開口。”
青春期的孩子總是多愁善感,呂亭雲也沒當回事。
熬到第二天九月十四號星期一開盤,呂亭雲大清早到了工地上下亂轉,他真的心急如焚,因為這一次倉位太重,資金太多,他一晚上沒睡好覺。
走到小黑處,兩口子正在乾活,呂亭雲看了看,眼皮不自覺的跳動起來,那種心神不寧的感覺和那次進拘留所前不詳預感一模一樣。
呂亭雲心想這次只怕壞了,
等一下開盤估計是跌停,甚至於連續跌停,呂亭雲真的想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走時,呂亭雲習慣性的叮囑道:“小黑,喊你堂客注意安全,沒必要這樣拚,”
小黑停下手中錘子憨厚的笑了笑道:“哥,她知道分寸,倆兒子成績下滑,她急著給倆兒子掙補課費。”
呂亭雲停了腳步道:“要多少錢,要真的急我借你們點。”
因為他看見杏芳拚盡全力在乾活,急毛急躁的。
杏芳邊乾活邊道:“中秋節發了進度款足夠了,哥,謝謝你啊!”
呂亭雲止不住搖搖頭,他明白,工人有工人的自尊,甚至於高於普通人的自尊,不是所有人都像雲哥兒一樣沒皮沒臉。
呂亭雲找了個清淨處掏出手機看著屏幕,眼看著到了開盤時間,突然聽見樓上猛然間停止了叮叮當當鋁模敲打聲,然後鬧哄哄有人喊道:“快救人,快給老李打電話,打電話喊救護車。”
呂亭雲知道壞了,便三步並兩步的向樓面衝去,到了樓頂,看見一幫工人鬧哄哄圍在小黑做事的地方。
呂亭雲跑過去問道:“誰受傷了,要不要緊?”
“杏芳,柱子板倒了,打在她腦殼上。”
柱子板倒了,那可是五十公分寬兩米五高的鋁鐵板,一塊近百斤,要是十幾塊拚接好的柱子倒了,那可是千斤之力,如果打在工人腦殼上,那下面哪有活人。
呂亭雲衝到近前,柱子板已經被人抬了出來,杏芳安全帽被打偏在一邊,她滿頭是血的倒在地上抽搐,她只剩下進氣沒有出氣了。
呂亭雲扒開圍觀的眾人吼道:“快拍照留證據,我給湘雅醫院打電話喊救護車,去幾個人喊公司負責人。”
沒有頭緒的眾人被這一嗓子吼叫立馬分開行動,呂亭雲直接撥通張佑武電話道:“佑武,求你個事情,有個工人受傷了,很嚴重,你立馬安排個救護車來我工地。”
因為工傷,特別是大工傷,潛規則是送去更便宜的小醫院救治,根本不可能送去大醫院,有些缺德的公司專門拖延時間讓工人去死,因為死人最多賠筆錢,如果癱瘓,那就是個無底洞。
剛掛了電話,老李打來了電話,呂亭雲著急的道:“老李,你聽我的,立馬關了手機,這幾天你不要出面,聯系我用其他號碼。”
老李愕然道:“我已經趕過來了。”
呂亭雲吼道:“你不想脫層皮就現身,你不知道公司有多混蛋,你來了搶救費全部要你墊資,到時你去和公司打官司去。”
這也是呂亭雲血的教訓, 當年梅溪湖出工傷事故,他第一時間把人送到醫院,並且不顧一切掏錢墊搶救費,最後那筆搶救費到現在都拿不到。
掛了電話,呂亭雲彎腰抱起杏芳就往樓下衝,時間就是生命,他已經顧不得思考。
往下跑了兩層樓,小黑趕上來道:“哥,我來背,哥,你救救她吧!我小黑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呂亭雲累的氣喘籲籲,所以換了小黑背著,呂亭雲正旁邊護著莫掉下來。
一口氣跑到樓下,呂亭雲又掏出電話問張佑武救護車來了沒有,張佑武道:“我親自來了,馬上到門口。”
呂亭雲便跟在背杏芳的小黑身後急匆匆往工地門口跑。
跑到公司辦公區,遇見安全經理問:“哪棟樓出的事故?”
呂亭雲道:“16棟。”
安全經理吼道:“怎麽又是16棟,老李呢!”
呂亭雲也吼道:“我他娘是幫你們建築公司做事不是幫老李家做事,”
安全經理似乎認出呂亭雲,因為呂亭雲上次開會懟得項目經理下不得台。
安全經理道:“你找老李去,我們和他有合同。”
又是這一熟悉的推諉,呂亭雲黑著臉吼道:“湘雅附一救護車立馬到工地門口,你他娘立馬通知公司去醫院交錢救人,要耽誤了搶救,老子組織人堵萬家麗路鬧到省政府去。”
安全經理不甘示弱道:“誰他娘喊你們送湘雅附一的,我們有定點工傷醫院,喊湘雅救護車立馬回去。”
呂亭雲懶得理他,因為杏芳已經七竅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