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澄的手機上有一個很詭異的搜索詞條——“豬長十斤肉需要多久?”，這個詞條，是她在絕對理智的情況下，一個字一個字親自打出來的。

對於這個問題，網上的養殖專業戶是這麽說的:保育期間的小豬每天長勢在1到1.6斤，育肥期間的小豬每天長3到4斤。

戚澄掐指一算，她和保育期間的小豬沒太大差距，她長十斤肉只需要半個月。今早一上秤，成功從4字頭進入5字頭，戚澄從電子秤上跳下去，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發呆，一種莫名的感覺朝她襲來:一切都要回歸原位了，一如她回歸的表情，她的體重也將要回歸頂點。

“不行！”戚澄叫了出來，她抓住床沿，因為用力關節處失去了血色。她的眼神堅毅，咬牙起誓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阻止事態進一步失控。

她可以的，為什麽不行呢?

即使恢復了表情能力，她也控制住了不表現出來。五月的日歷上打滿了小紅旗，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月了。她還是人們眼中那個被失戀衝擊，打肉毒失敗，卻個性大變，不可輕視的人。

戚澄開始了絕食，可絕食轉不動腦子，國潮產品運營方案改得一塌糊塗，王嘉林看著她唉聲歎氣，連罵都懶得罵了。這種感覺最讓戚澄難受，她可能是瘋了，竟然希望王嘉林開口罵她。

因為壞情緒的干擾，中午用餐時，戚澄報復性地點了一堆外賣，她躲在樓梯間吃到食物頂上了喉管，差點就吐了。

反胃的不適倒是啟發了戚澄，她想起了夜裡失眠時刷網，大數據為她推送來的“仙女管”。腦袋一熱，戚澄下了單。

她並沒有催吐過，盡管她在減肥的路上無所不用其極，但還沒有走上無法回頭的路。“仙女管”到貨後，戚澄惶恐地將包裹整個藏在行李箱裡，沒有拆封。

憑借著驚人的意志力，戚澄過了幾天喝水充饑的日子，體重迅速下去了五斤。她很高興，打算再接再厲。

博克斯的端午員工福利是一箱甜粽和一箱海鴨蛋，戚澄轉手就贈給嘟嘟，她問:“宿舍裡方便加熱嗎?”

“你放心我搞得定！”嘟嘟站在吧台忙碌，她握著鼠標盯著電腦，對戚澄露出大方的甜笑。

“忙什麽呢?”

“哦……一個客人說丟了個數據盤，不記得自己坐在哪個位置，所以幫他看看監控找一下。”

嘟嘟的話讓戚澄的情緒地震，她慌了，結結巴巴地追問:“監控?書屋……有監控?”

“廢話，哪家書屋沒有監控。監控24小時不斷的，”嘟嘟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屏幕，說，“因為你要來，老板把書屋外面都做了監控，圍牆往外輻射十幾米都全無死角。”

這話嚇壞了戚澄。不見她搭話，嘟嘟瞄了過去，見戚澄臉色大變，又解釋道:“放心，只是公共空間有監控。你的房間沒有攝像頭。哈哈，瞧你嚇的，臉都白了。難不成你還以為誰會偷窺你?”

嘟嘟的無心調侃讓戚澄的表情管理失控了，她的眉毛擰在一起，呼吸急促，憤怒至極。

什麽意思?什麽叫因為她要來，連外面都布上了監控?這不就是要監視她嗎?！

她曾在吧台和冷鮮區暴食，像她們這樣的暴食者只能像蟲子一樣活在陰影裡呀……可是，這一切都被監控記錄著，有人正用上帝之眼在審判她！

太過分了。戚澄盯著嘟嘟看，她甚至有理由揣測，這是嘟嘟在給她釋放信號，提醒她是隻被裝在全透明玻璃罩裡的醜雀，是書屋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玩物。

“哇塞！”嘟嘟被戚澄的目光盯得發毛，

她說，“這麽看著我乾嗎?！你中邪啦?”戚澄憤懣難言，她快步跑回小屋，用大力的摔門發泄情緒。

“什麽情況?！沒得罪你吧?衝我發什麽邪火?！”錯愕的嘟嘟抬手把戚澄給她的甜粽盒子打翻在地，她才不管什麽富川臍橙呢，誰也別想委屈她。

吧台前的鬧劇很快由艾竇轉述給了梁川，梁川覺得糟糕，她對他有了大誤會。

那天，不到六點，梁川就讓艾竇閉店。他把他們都趕走了，獨自在大廳裡等待，眼睛看向小白屋的房門。不出意料的話，八點以後的某個時間點，戚澄會拖著行李箱從裡頭逃出來，不告而別。

果然，八點半一到，戚澄被兩個行李箱拽著，跌跌撞撞地下了樓，她在大廳被梁川堵了個正著。

和梁川對視了幾秒，戚澄移開視線，窘迫之余她又覺得委屈。她的抱怨是無聲的， 可是梁川是不靠聲音了解這個世界的，他把她的抱怨看得一清二楚，她在說他過分。

擦身而過時，梁川拉住她，她的行李箱撞上了梁川的腿，咚的一聲。

“不能聽聽我的解釋嗎?”

戚澄仰起頭，她和梁川的距離這樣近，她能清晰地看見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這是一副假面。虧她還以為他是值得信任的。戚澄越想越生氣，氣得喊出來。

“你什麽都知道，幹嘛裝得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看我笑話，這麽有意思嗎?”

“我沒有……”

“什麽沒有！”戚澄哭了，她說，“因為我來，你就加裝監控，你們把我當成什麽人?”

“那是為了你的安全。”

戚澄失去理智，她甩開胳膊，蹲下來拉開行李，把沒有拆封的快遞包裹從行李箱裡拽出來。她撕開泡沫包裝袋，拽出一把粗細不一的塑料管，揚在梁川眼前，說:“你們都覺得我是個怪胎是吧?沒錯，我就是怪胎。我偷吃，貪吃，我還催吐！滿意了吧?看夠笑話了嗎?！”

戚澄的情緒徹底崩潰，她撕掉了偽裝，為自己說出口的話羞憤。是啊，她可不就是個怪胎嗎?在她的同齡人為前程奮鬥，為生活展翼的時候，她卻像個嬰兒一樣為了食物發慌。戚澄在梁川面前失聲大哭，眼淚像斷線的珍珠，她多麽想在他面前留下完美無缺的形象啊，可最終卻弄成這樣。

眼淚帶走了光明，戚澄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緊跟著，她失去了意識——太久沒有吃飯，她的身體禁不住強烈的情緒波動，就這樣暈了過去，暈在了梁川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