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默然凝視她,她在走神。他並非不知道此時此刻不是表白的最佳時機。
他當然可以把喜歡她這件事當成秘密,默默無聞地,單方面的喜歡她,這又有什麽難的呢?對一個人生只剩下懺悔的人來說,這是最容易的選擇。
但她在夢魘裡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松開,微微翕動的嘴唇發出無聲的呼喚,沒有人知道她在說什麽,只有他看得懂她在求救。
他的心像撕裂一樣疼痛。人生一世,區區百年,那些被年少的傷痛困頓的靈魂,有的早早選擇離去,有的落入無間之地,終其一生也無法找到出口。他早就放棄自己的人生了,之所以看起來體面的活著,不過是想要替梁畦活出本該屬於她的那部分精彩。
梁川從未想過,他的生命會因為遇見了愛情而重現希望。而這個在他的生命裡點亮微弱螢火的女孩子,並不強大,她是破碎的,是布滿裂痕的。也許命運真正的啟示,就是讓他們握起手來,彼此鼓勵,一起越過荊棘和黑暗,走入溫暖愜意的陽光裡。
他必須要告訴她,他很喜歡她。
病房裡縈繞著一種特別的氣息,像冷杉又像烏木,好聞得很。戚澄看向梁川,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是比安神的沙龍冷香還要好聞的存在。
無論如何,他說喜歡她,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像夢幻一樣不真實。因為她現在看起來還算漂亮?可是他那樣的人什麽樣的漂亮女孩沒見過呢?書屋裡出沒的驚豔美女一雙手都數不過來。也許,只有文化差異可以解釋一切,或許他說的喜歡是:ilikeyou,不是她所困惑的那種喜歡。
戚澄從失神中醒來,她動動嘴唇,無聲地呢喃著,“對……ilikeyou。”
“戚澄,”梁川叫她的名字,在她的床邊坐下,糾正她一般說,“我在很認真地跟你表白。如果不夠清楚,我可以換個說法……”
戚澄預感到他可能要說的話,緊張地打斷他,搶先一步揚聲喊:“別衝動!我說什麽了?我都沒出聲呀!你喜歡我什麽?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你跟我說這些,對我來說,像個懸疑片,你明白嗎?它就不是個正常的劇情……”
梁川笑著看她,像清風曉月一樣溫柔,他問:“你想讓我給出理由?”
戚澄警惕地盯著他。
“你知道我讀過一些書,”梁川的神情變得調皮,他說,“如果你想聽情話,我應該可以坐在這裡不重樣地給你說到天明。”
戚澄惶恐地笑出聲,她之所以虛張聲勢,是因為她竟有些期待。她知曉自己已經踩空了,再怎麽掙扎也逃不出陷阱。可這又是多麽悲傷的事情啊……無論墜落得多麽輕飄飄,沿途是有多少鮮花盛放,她最終都將墜落在立滿了劍刃的坑底,被戳得沒命。
她再也不敢奢望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愛情。戚澄想過,倘若在若乾年以後她能夠走出陰霾,再遇上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過上細水長流的平凡生活,就算是極大的幸運了。
“你不知道我是怎麽長大的……我跟你的差距太大太大了……”
想起從前的心酸,一滴眼淚不聽話地滾出來,戚澄偏過頭用手拂去,緩了緩她又說:“你看,我很無趣吧。竟然在這裡跟你談過去。假如是別的女孩子,一定會活在當下,快樂至上,誰都不會想要受這些老掉牙的言論的折磨。”
“戚澄,你把我的生活也想得太美好了。”梁川的眼眸變得深邃,他也不願意回憶不夠愉快的過往,他說,“但我很高興你願意同我談過去,過去塑造人的現在,
能讓我們彼此了解。”“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因為現在塑造未來。”梁川深深地看她,說,“我很高興,你在想我們的未來。”
戚澄徹底接不上話,梁川指了指桌上的清粥問她還要不要再吃一點,她就立刻聽話地機械地吃起來。她的喉嚨在吞咽,心思卻飄向了別處,剛剛他哀傷的模樣令戚澄想起他的母親,那個住在精神衛生中心治療的女人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生活側影——他好像沒有對她說過謊,也許這次依舊沒有。
她了解他什麽呢?除了他的臉、身材和他的書屋之外,她對他壓根什麽也不了解。
“你單身多久了?”戚澄咽下一口粥,問得突然。
梁川可能沒有料到她會問這個,反應慢下來,良久才回道:“應該有十年。”
“十年?!”
本來靠喝粥掩飾尷尬的戚澄猛然抬起頭來,臉上紅撲撲的,她緊跟著問:“……你多大了?”
梁川忍不住笑了, 回答:“27。”
戚澄望天花板做了個心算,“哦”了一聲又埋下頭去,她覺得氣氛越來越不對勁。
“你呢?”
“啊?”
“你多大了?”
“24……”戚澄老老實實地回答,跟著又補充,“虛的,周歲還有幾個月。”
“哪一天?”
“12月24。”
“好日子。”
又是良久的沉默,這回戚澄不敢隨便開口了,她快給自己跪下了,若不是她開了個頭,局面也不至於有了相親的味道。
梁川也不再說話,時不時地,他把裝小菜的盤子往她面前推一推,她看到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順勢往她的方向近了一公分的距離,她覺得她的心也跟著動了動。
她埋頭吃得更快了,梁川不得不開口說話,打斷她狼吞虎咽的節奏。
“剛剛也許不該抖機靈的……”
戚澄停下了下來,又看向他。他實在是讓人捉摸不透,一不留神,他就要說出不可思議的話來。
“你問的為什麽,我還沒回答。”梁川看著她,輕聲問,“不想知道答案嗎?”
“什麽?”
“醫生說你的牙齒很好,不是催吐的慣犯,以後不要拿這個出來嚇人。”
戚澄臉一紅放下了手裡的杓子,她愈加無措了。可是梁川卻往前坐近了些,抓起她的手,把調羹又塞了回去。
“喜歡這件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但說出來可以有理由。之所以告訴你,而不是默默地喜歡你,是因為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心系著你,不要覺得孤立無援,不要放棄自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