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尚未被商業化的老山,山體原始,鮮少有修築好的路。因為落雨,越往上走越是濕滑。
薑妍平時缺乏運動,爬山對她來說實在不是什麽好的娛樂項目,戚澄這樣的社畜雖然沒資格擠出時間去運動,但好歹是有童子功傍身的。她緊緊地跟在薑妍身後,隨時準備在她跌倒時抓住她。
遇上一個陡坡,艾竇扭過身朝薑妍伸出手,他的腦袋從薑妍的肩膀上面露出來,越過戚澄向後喊:“富川,你上前來拉一下小橘子,我拉不動!”
拉不動……什麽鬼……
“不用!”戚澄沒好氣地擺手,她說,“我自己可以。快點吧,又要下雨了。”
“知道啦,再往前走一段路,過了龜蛇碑就能看到賞月亭。”艾竇牢牢地攥著薑妍的手,不回頭地說,“我們就住在賞月亭邊上,晚上乾脆睡帳篷好了,雨過天晴以後一定有星星。”
淅淅瀝瀝的雨已經破了雲層開始漏下來,一粒一粒的,一會兒一顆地砸在人身上。
好在他們已經來到了半山腰,看到了賞月亭,只要鑽入民宿,就不怕落雨了。
可是,賞月亭邊上哪有民宿?艾竇領銜的隊伍在一棟塌了屋頂的木屋前愣住,沉默籠罩了整隻小分隊,眾人緊抿嘴唇,不敢聲張,此起彼伏地冒出了心語。
戚澄想:“完了……我說不靠譜吧……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梁川想:“……我還是應該插一手的。”
薑妍偷偷瞄了一眼艾竇,她心裡想的是:“我明明訂下的是田園風民宿呀!”
艾竇吞了吞喉嚨,默契地領會了她眼神的含義,他想的是:“照騙呐!田園風?!敘利亞風啊!”
木屋的屋頂由一根根原木搭建而成,經歷狂風驟雨後梁木七零八落地落入屋內,有兩根砸塌了木板床,攪得碎花床單凌亂地團在一起。
戚澄並不知道,這一處民宿並不是艾竇選定的,還是薑妍選定的。她會選這一處民宿,是看中了老板po在網上的照片——這裡有一大片臨崖而建的院子,視線開闊,適合賞月、觀星——將愛組合必做的100件小事之“一起露營”,原本該要在此實現。
雨滴嘩啦啦地落下來。早有準備的梁川立刻撐出傘,在雨勢變大之前將雨傘傾向了戚澄的頭頂。
民宿空無一人,薑妍給老板打電話,連打了三次都無人接聽。
正在尷尬無措之時,一個頭戴鬥笠的老人站在高處問他們是否是民宿即將入住的客人?見他們茫然地點了頭,那老人朝他們招手,說:“昨天夜裡下大暴雨,房梁塌了砸傷了人。那兩口子都下山去了,他們交代我照顧你們。雨大了,你們趕緊跟我走吧。”
老人半張臉藏在鬥笠裡,眼睛有些渾濁,背上扛著裝了山貨的口袋和濕柴,因為東西沉重,他的腰塌得厲害。
艾竇徹底傻了,他很不高興,這是未經溝通就把他們倒賣了。倒賣也就算了,他還買了很多道具,換了地方他的道具怎麽辦?
見他們原地杵著不動,老人又開口說:“馬上又要下大暴雨了,下山有危險。你們先去我那裡將就一下,住一晚。你們買的一堆東西還在我家放著呢,明早帶上再走吧。我不收錢,你們付的押金,回頭他們退給你們。放心吧,山裡人不佔人便宜。”
老人這番話讓人沒脾氣。雨越下越大,艾竇見老人沒有雨傘,純靠鬥笠遮雨,心中不忍。他快步跑到老人身邊,一邊為他支傘一邊說:“爺爺,我幫您背吧。您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出來拾柴火?”
說話間,艾竇單手將老人背上捆好的樹枝卸了下來,
他用胳膊夾住,又去拽老人背上裝了山貨的鼓囊囊的袋子。老人仰起濕漉漉的面龐,黝黑松弛的臉上溝溝壑壑地爬滿了皺紋,他微微笑了笑說:“孩子們都不在身邊。現在還沒放暑假,小孫子也沒來。家裡就我和老婆子兩個人。你們是哪裡來旅遊的?”
前一秒還在笑嘻嘻的艾竇突然失了神,他憶起了一些橫亙在心底的往事,眼神都有些飄忽了。直到老爺爺再次追問他們從何處來旅遊時,艾竇才蠕動嘴唇吐出了“海州”兩個字。
得知他們從海州來,老人很激動,他握住艾竇的手,說:“我小兒子一家人也在海州,小孫子在海州念小學。眼睛長得大大的,機靈得很。”
艾竇瞥見老人長了斑點的胳膊,問道:“老爺爺, 您高壽了?”
“七十五。”
艾竇想起了他已經去世的爺爺,想起爺爺去世的時候還不到七十……他的眉目更憂傷了。
一路與老人家聊天,艾竇甚至忘記了去照顧薑妍。得知老人家姓茹,他說:“我姓艾,爺爺,我們的姓都少見,又都是草字頭,咱們有緣,說不定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茹爺爺大笑出來,說:“好好好,我說看你怎麽那麽親切!”
步行了大約一刻鍾,眾人瞧見了一個有石磨和雞窩的小院子,老爺爺示意到了,他推開小院的木門請他們進去。
乍一看,小院子裡有著聯排的三間屋子,此外,還有單獨的廚房和洗手間。可是當茹爺爺請艾竇幫忙把山貨和柴卸下來收好時,艾竇發現三間屋子當中有一間是儲物用的。
看來,他們四個人晚上得擠在一間屋子裡過夜了。
屋內傳來蒼老的聲音問是不是茹爺爺回來了,一群年輕人跟在茹爺爺身後進了一件半開門的屋子。茹爺爺的老伴身體不好,小腿肌肉萎縮得厲害,已不能走路。她躺在椅子上衝這群年輕人笑。
茹爺爺拍了拍老伴躺著的搖椅說:“這個是我給她打的躺椅,年輕時就靠這個手藝掙錢,現在不行了,老嘍……”
這話也不知是哪裡觸動了艾竇,他像被吸血鬼吸幹了鮮血一樣臉孔煞白。
梁川看出了艾竇的異樣,他以為艾竇在為旅行安排出的岔子而羞赧,於是把手搭在艾竇的肩頭說:“放心,都是成年人,這點應變能力還是有的。”
艾竇如被過電一般驚醒,他慌得很,雖然刻意遮掩著,但表情是失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