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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表情的三百三十三天》第62章 相關 二
邢哥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在海州有個信息谘詢公司,還開了一家密室逃脫俱樂部。梁川是他遇見的第一個不以抓小三兒為目的的客戶。

作為一個骨子裡有名偵探情結的人,梁川的案子讓他興奮。於是,鮮少的,這個案子他堅持做了兩年多。他收費雖然不低,但折算成單位時間計算,這筆生意肯定不能多賺。

在西南片那座空調普及率極低的省會城市的國際機場,邢哥和梁川見了面。

邢哥的紋身從後背一直延伸到耳後,除此之外,他眉骨上的傷疤也散發著江湖氣。機場不能隨意抽煙,他只能嚼檳榔過癮。遙遙見到梁川走出來,邢哥把檳榔吐出來,又從口袋裡掏出個花骨朵一樣的盒子。

講究。他竟然還用著櫻花味的漱口水,他把粉紅色的液體倒進嘴裡,漱口之後,才衝梁川點了點頭。

見邢哥孤身一人,梁川沉住氣問他:“人呢?”

邢哥中等身材,但一身腱子肉,皮膚黝黑發亮。他左手攀住梁川的左肩,把他往停車場帶,一邊走一邊說:“別急。我跟你說,你要有點心理準備……”

邢哥深色的嘴皮子翻動著,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檳榔的碎渣。邢哥頓了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老大姐這兒有點問題,受了不少刺激。好像有這個毛病不少年了,那家人把她鎖在家裡,不當個人。身體估計也有很多毛病,常年不跟人交流,話也說不利索。”

邢哥壓低聲音說:“具體你就別問了,我也沒瞎打聽。有些事,打聽多了,惹事。你呢,也別去想了,猜多了,傷人。放心,身份資料都齊全,鑒定報告已經出來了,絕對錯不了。”

邢哥隱晦的表達看似什麽都沒說,卻幾乎說明了一切。梁川心情沉重地坐上邢哥的越野吉普,邢哥驅車往城市邊緣外繼續走,然後把車停在了一個旅遊農家樂的門口。

車一熄火,邢哥就皺眉甩頭,他這般無奈為的是農家樂的兩層小樓裡傳出來的淒厲的嚎叫。那是桑曉思的聲音。昨天,邢哥把桑曉思帶來此處,請老秦的老婆幫忙給桑曉思洗洗澡梳梳頭,桑曉思也是這麽嚎叫的。

穿著皮夾克,夾著煙的老秦朝他們走過來。老秦給邢哥打了一支煙,指了指二樓,意思是又嚎上了。邢哥悄悄地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聲張。老秦打量著梁川與邢哥低語:“這嫩雞就是上面那人的兒子?看起來挺有錢的。聽他老娘嚎成這樣,嚇傻了吧?一點反應沒有。”

邢哥站在梁川背後,他看了一眼梁川的背影,悄聲說:“他聽不見。”

“啊?”老秦立刻放開聲音,說,“聾子啊!這一家子,一個精神病,一個聾子,基因有缺陷吧……”

邢哥一巴掌拍在老秦的後腦杓上,說:“就你這點城府,也就能在這鬼地方待一輩子。人家聽不見,但會讀唇。你給我小心點!”

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梁川仍舊在見到桑曉思時倍感震撼。

他知道母親不滿20歲就生了他,算起來,她甚至比梁道生第三個妻子還要年輕。可是,眼前這個頭髮花白,張嘴嚎叫露著牙齦的女人看起來行將枯朽。

那些被梁川鎖在抽屜裡的照片,無一不記錄著母親年輕時的純真與美好,那些俏麗的面龐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令他無法接受母親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但邢哥把一遝證明眼前這個人和他身份關系的文件交給了他。如果要承認她就是桑曉思,那梁川必然無法忍耐不去打破禁忌、追根究底。但邢哥也很堅定,他就一句話告訴梁川。

“規矩不能破。我要是破了規矩,連帶著拖累一大堆人。做事不能不講道義。這也是我願意接你這件吃力不討好的案子的原因。”

梁川鮮少瞪起眼睛,流露出讓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他說:“不可能。”

邢哥臉頰抽動了幾下,他伸出指頭戳戳梁川,低語:“你想幹嘛?手上沾了血,你就回不了頭了。”

“那就把他們都送進去。”梁川的聲音很冷靜,他說,“我的要求過分嗎?”

邢哥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頭認了下來,他把房間讓給梁川和桑曉思單獨相處,掏出電話一個人下了樓。

梁川捏著牛皮紙袋的手失控地發抖,牛皮紙袋皺巴巴地發出悶悶的抗議聲,但他是聽不到的。梁川的情緒很激動,他找了她三年了,那個在他七歲時就被父親單方面宣布車禍死去的母親就坐在他的對面。他難以形容自己的激動,但他無法自然而然地叫出“媽媽”這個詞,在異鄉艱難生存的日子裡,在父親複雜的新組成家庭裡,他早就強迫自己忘記了這個詞真正的美和希冀。

他白皙的手上落下一滴淚花,梁川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半邊臉滿是淚痕。他倔強地用手背拂去,從上衣左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帶著他的體溫,梁川指著和他頭挨著頭,笑得如冬日驕陽的長卷發女孩,問:“你……認得出她嗎?她是梁畦……記得嗎?”

他凝視著桑曉思時而張大,時而抽動,時而哆嗦,時而緊繃的雙唇,他渴望讀懂她在說什麽,可是桑曉思除了怪叫,做些毫無意義的口型之外,什麽也沒有表達。

梁川再也無法克制情緒,他垂下頭,抽噎著發抖,良久他才再次抬起頭,痛苦地說:“你在說什麽?我聽不到……你動一動嘴唇,說點什麽,好不好?我是小川,媽媽……你真的不記得我們了嗎?”

他的發音略有些古怪,語調也忽高忽低。他是個聽障患者,回國後,這個秘密原本只有艾竇知道。可是邢哥太過敏銳,他有當刑偵專家的天賦,所以,梁川沒有瞞住他。

不過,老秦卻說錯了,他並不是生來就耳聾,而是後天受了刺激,同時因為高燒多日不退而導致聽覺系統的神經與器質性病變。

德國下薩克州的小鎮hooksiel擁有一片蔚藍孤寂的大海,梁畦選擇將她的肉體和靈魂都埋葬在那裡。而他為了挽救妹妹,奮不顧身地跟在梁畦身後,躍入深海。那幾乎也要了他的命,他足足昏迷了十四天才醒過來。

從那以後,他的聽力就和他玩起了捉迷藏。時而出現,時而褪去。他倔強地獨自承受,艱難適應。

他讀唇,應對社交。再減少社交,藏匿自己。十年過去了,他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而他的聽力也似乎徹底沒了,已經有快一年了,他的世界宛若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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