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戚澄的視線，古太太坐直了身體。但她沒有去拿被戚澄盯著的傳統梨膏糖，相反，她轉向另一側，打開抽屜後，古太太說:“你們年輕人可能更喜歡吃這種，來，這個你拿著吧。”

　　古太太拿出的是一個黑絲絨的禮盒，盒子上Sheldon的logo閃著低調奢華的光。她把盒子舉起來遞給戚澄，見她愣神，又朝薑妍示意，薑妍見古太太堅持，趕忙上前接住。

　　戚澄的家鄉林鎮離青覃不遠，只有不到二十公裡，那裡同樣打著佛門聖地的旗幟努力向旅遊重鎮青覃看齊。只可惜，林鎮地處山區，地如其名，難有三尺平，處處樹木林立，不如青覃好開發。

　　至今，林鎮仍以木材加工為主業。當地人戲稱，林鎮風水堪憂，香火飄不到他們那處。山裡的老人都很羨慕青覃的生活環境，孝順的子女們紛紛發願將來舉家搬去青覃定居，為此，他們一年至少要上山朝拜兩次，以示心誠。

　　戚澄已經有兩年沒有回去故鄉，很是想念。她本想問古太太是不是青覃人?可是聽著她濃濃的台灣腔，又實在是不像。於是，她問:“古太太，您怎麽會愛吃青覃的梨膏糖呀?”

　　“哦，這是別人送的，”古太太笑著說，“倒是和我小時候吃到的差不多，只是少了一點點東西……”

　　“少了什麽?”

　　古太太臉上浮現孩童一般的快樂，她笑著說:“我們小時候的梨膏糖裡面還會藏一粒葵花籽仁兒，別看果仁小，可是靈魂呐……”

　　戚澄心中一陣竊喜，古太太所說的梨膏糖倒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不及她接話，身邊的薑妍因為忍不住好奇心，打開了黑絲絨盒子，她被一顆顆黃澄澄的小梨塊打動，嗅著撲鼻的梨香，薑妍忍不住讚歎出聲:“真好看！”

　　“這個是剛送來的，很新鮮。你們嘗嘗吧，也算不枉費了甜品師的心意。”

　　窗邊，古先生突然歎了口氣，他自言自語著:“過去就是過去了，怎麽都回不去的……”

　　這話聽得戚澄心酸，古太太的病容和古先生的疲憊她看在眼裡。她想她能理解這對本該處於人生高峰的夫婦。疾病，人生真正的苦難，誰見到都會為之惻隱。

　　因為看不到未來，所以才如此回憶過去。戚澄想不出該如何安慰，但碰巧有些事她還能幫上忙。

　　“古太太，您能吃到您喜歡的梨膏糖的。”嚴肅的面孔增加了她的可信度，戚澄說，“您等幾天，下回，我給您帶來。”

　　進門的時候不受歡迎，要走的時候古先生倒還客氣，他把女孩子們送到門口，看她們走遠後才把門合上。

　　“我們也沒有那麽唐突吧?”薑妍挨著戚澄走，她低聲說，“你覺不覺得古先生很反常?他就是箍啊，他太太都默認了。”

　　“不知道，”戚澄聳聳肩，說，“也許是因為疾病吧，他們不想被打擾。”

　　“這是愛豆豆的做的，我知道。”薑妍將盒子抱在懷裡，她甜甜地笑，又問，“是不是梁先生剛剛來過?”

　　戚澄的視線落在薑妍懷裡的黑絲絨盒子上，她“哦”了一聲，說:“我帶你去看塗鴉牆，等我搞定梨膏糖，也許就不會再吃閉門羹了。”

　　她們鑽入電梯，又出去，路過空曠大廳裡的導台，朝水幕後的塗鴉牆走去。

　　遠遠地，塗鴉牆前站著一個人。他穿著灰蒙綠色的抓絨外套和淺藍色的牛仔褲，左腳的板鞋後跟畫著藍色的樹葉，右腳的板鞋後跟畫著紫色的果實，

他的頭髮高而蓬松，整個人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看背影，戚澄就知道是艾竇，她的步伐剛一放緩，還沒來得及提醒薑妍，艾竇就轉身了。

　　很神奇，完全不需要戚澄的介紹，這對網友先後認出了對方。

　　是艾竇先開的口。對此，戚澄的反應是:摟草打兔子嗎?運氣太好了吧。

　　緊跟著，戚澄又開始提心吊膽。她對艾竇“超凡脫俗”的語言能力心存敬畏，生怕他一不小心踩中薑妍的禁忌，畢竟，豬都能看得出來這位憨豆先生看薑妍看得眼神都直了。

　　“那個……那什麽……很高興見到你們……”

　　艾竇的語塞讓戚澄一分一毫也不敢放松，她一把抓住同樣面紅眼直的薑妍，說:“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們再約。”

　　艾竇明顯不舍，他不遠不近地跟在戚澄和薑妍的身後，時不時說:“再約是什麽時候?要不就明天吧……你們到Sheldon來，不用預約，我等你們……”

　　“嘭”一聲合上車門，女孩子們的小世界重歸寧靜。薑妍貼在車窗上和艾竇招手道別，戚澄縮在裡側觀望。

　　艾竇的身影消失了沒幾秒鍾，薑妍的手機就叮叮當當響起來。

　　是愛的奏鳴曲吧……

　　戚澄沒有打擾薑妍回消息給艾竇，她看向窗外，心底的酸澀冒出來。她討厭自己在這時候想起賀哲。

　　“戚澄，見不到你的時候，你猜我會怎樣?”

　　“你會想我嗎?”

　　“嗯，那你再猜，想你的時候，我會怎樣?”

　　“唔……做夢嗎?”

　　“不是，想你的時候，我會跑來見你。你現在起床，到窗前來。”

　　那些數不過來的夜晚，賀哲站在她宿舍的樓下舉著手機衝她搖晃。他會對著手機輕聲說愛她，夜色蒙住了他的臉，那時候，她從未看清過他的面孔。

　　“竟然就這樣遇見……真是不敢相信……”薑妍捂著臉，驚歎的聲音聽起來甜甜的，她突然湊到戚澄面前，緊張地問，“我怎麽樣?是不是都消腫了?昨天早上起來，我覺得自己還可以，可是偏偏今天早上忘了細看……”

　　原來薑妍一直擔心的還是她的面孔是不是足夠完美……要不是命運自有安排，戚澄不知道，這對網友的見面是否會遙遙無期。

　　戚澄用確定的口吻認真回答:“你很完美。”

　　薑妍控制不住喜色，笑得掩住臉。戚澄覺得這個時候她也應該笑，只可惜她不能。

　　她這樣子“潑冷水”，薑妍無法心安，她問:“你很擔心?”

　　戚澄點頭承認。

　　“你覺得他不好?”

　　戚澄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想了想，說:“我不知道。要看清一個人……太難了。”

　　“他約我去Sheldon，要不要去?”

　　“你想去，我就陪你。”

　　戚澄的話讓薑妍松了一大口氣，她高興地朝戚澄撲過去，咿咿呀呀地說:“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戚澄拍拍薑妍，讓她坐好，然後她掏出手機，說:“我先搞定梨膏糖。”

　　她給爸爸打去電話，求他幫她買幾份“山大王梨膏糖”，她特別要求是自己從小吃到大的口味，是每個糖塊都有一顆葵花籽仁兒的那種。

　　戚中華沉沉地應聲，在戚澄照例關懷他身體情況時，他羞澀地說:“丫頭……這個月的理療錢……”

　　戚澄連連道歉，放下電話後，她馬上給父親的銀行卡轉帳。她責怪自己，竟然讓父親開口找她要錢，多麽挫傷他的自尊。她放下手機，對薑妍說:“不管怎麽說，我都應該感謝愛豆豆同學。感謝他無私的幫助，讓我不用賠錢了。窮呐……看來我還得繼續找點兼職，不能懶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