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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表情的三百三十三天》第27章 相熟 七
  老賭徒為新賭債發了愁。老波氣自己的壞運氣,他罵罵咧咧著:“老子就不信了,再來一把老子會翻不了身?!”

  他需要錢翻身,可誰還能給他錢呢?

  親戚肯定是不能開口的,他這麽爛賭,早就沒親人了。老波執著於自己就差“那一把”的遭遇,他從賭場逃跑,本是要躲梁川,可是除了梁川,再也沒人能給他提供賭資。

  於是乎,老波的賭徒心態再一次作祟,他的眼皮一閃,滾出破罐子破摔的蠻橫,他轉身朝反方向行走,嘴裡念道:“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老波趿著老棉鞋,一路跑到東街賣梨膏糖的鋪子,問:“韓老頭,那小孩哪兒去了?”

  “走啦,”韓老頭緩緩走出來,他說,“前頭花鋪子買了點花,就走了。”

  老波發出長歎,他將手插入口袋,心裡轉著鬼主意。他瞥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扭頭衝韓老頭喊:“快,給我把梳子。”

  “還要梳子……就你還要梳子,”韓老頭忍不住譏諷,“你以為你還是二十歲哦?”

  雖然抱怨,但韓老頭仍舊進屋給他拿了把梳子。

  老波對著玻璃反射整理著自己幾天沒有洗的寥寥的頭髮,他又要求道:“有沒有筆?本子?借我一下。”

  “我哪兒來的筆和本子?!”韓老頭氣急了,伸手要打人,他說,“要不是看在你爸的份上,誰管你這坨爛泥?!”

  “沒有就沒有,喊那麽大聲乾嗎?”老波把梳子扔給韓老頭,不耐煩地說,“沒文化還有理啊?連個本子、筆都沒有,活該幾代人賣糖塊。”

  他雖然這麽說,臨走時卻又奪了一塊梨膏糖含在了嘴裡。

  老波走進花店,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紅玫瑰,還有一本小學生用的田字簿,以及一隻鉛筆。

  他嘴裡叼著玫瑰,趴在牆上用鉛筆在田字簿上鬼畫符,完成後,他用食指彈了彈本子,洋洋得意地說:“差不多,就這樣,找錢去嘍。”

  老波走著和梁川差不多的路,然後他在大銀杏樹下找到了梁川。

  老波停下腳步,又扒拉了下頭髮,然後把玫瑰花別在後腰上,三兩步跑過去。他調動面部五官,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實巴交的好人。

  “大侄子,你來啦?你怎麽親自來了?幸好我今天沒出門。你看,”老波打開田字簿,指著上面亂七八糟的圖案,說,“你看看,這段時間我去了多少地方,都是為了找你媽媽的下落啊。我準備下午再去這個……這個叫林鎮的地方,我真是快把腿跑斷了。”

  梁川見了老波仿佛見了空氣,平靜得很。他拍了拍銀杏樹,當作告別,連話都懶得和老波搭。他識破他拙劣的演技,討厭他影響自己的心情。

  老波碰了軟釘子,並不害臊,他緊跟上梁川的腳步,東拉一句,西扯一句。

  “大侄子,你還沒吃飯吧?來都來了,我請客……”

  “我跟你講講具體情況……有很多線索……”

  “你放心,我老波辦事肯定盡全力,你媽媽我一定能幫你找到……”

  梁川停下腳步,用冰冷的目光俯視老波,他說:“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

  “啊……”老波一愣,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他誇張地“哎呦”,然後問,“你妹妹死了?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

  “你關心嗎?”

  老波又是一愣,他想起了一些往事,臉上有些掛不住,他模棱兩可地應付著:“我現在給你打工,

幫你找人,你是我老板,是財神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梁川面孔冰冷,他在努力壓製怒氣。

  青覃是個小地方,地方越小,人與人之間脈絡交織就越緊密。關於他母親和老波的傳言,梁川早已知道。

  他一時間沒有忍住,脫口問道:“你自己呢?你就不關心她嗎?”

  老波被他吼得一愣,他眨巴著眼睛,說不清是真傻還是假癡。

  這樣的男人,讓梁川鄙視。

  他發頂稀了,油潤感讓那黑色看起來像築路的瀝青。他的肚子鼓出來,頂在衣服上像塞了顆球。他的尖下巴在年輕時一定是好看的,但現在卻掛不住松垮的肥肉。他身上的一切都在闡釋兩個字:放縱。

  如此不堪的男人,他不想多看一眼,他為母親感到悲哀。

  梁川負氣要走,卻又被老波攔住。老波沒有忘記他“自投羅網”的目的,不論梁川怎麽罵他,他都能訕笑著辦事。

  “要錢是吧?”梁川氣急了,唇邊竟然浮現一絲笑。

  “不是,”老波吱吱嗚嗚地說,“不是我個人要錢,出去找人,打聽消息,總要給人家一點好處費……”

  梁川從不是吝嗇的守財奴,但他今天心情不好,情緒惡劣,他厭惡地問:“賭了幾天了?”

  “啊?”老波有些裝不下去。

  “兩眼無神,一嘴臭氣,身上煙味像剛從煙囪裡拽下來的熏肉。在我面前演戲?我給你錢是施舍,施舍你這種乞丐,你以為是什麽?”

  梁川毫不留情地扯掉老波的遮羞布,老波難堪地反駁著:“小小年紀, 說話怎麽這麽狠……”

  “狠?”梁川哼了一聲,說道:“你去死吧,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

  祭完梁畦,梁川沒有在青覃逗留,他去了不遠處的佛門聖地,在山上住了幾天。

  他的父親梁道生在歐洲幾個國家都有大房子,每個房子裡都有神靈。西方諸國各種神,可以上演一場諸神大戰。他的父親是為了求財,而他只是為了尋求內心的安寧。

  有些事情是說不通的,他並不信神佛,但住在離青覃不遠的山上,他就沒有再做夢。

  梁川躺在硬木板的床上,給自己的心理醫生白珊卓發了消息:“不好意思,原定的谘詢取消,我很好,謝謝。”

  他放下手機,合上雙眼,檀香的氣味若有似無安撫著他。明天他就要離去,但今夜依舊安眠,他沒有在夢中墜入海底,然後渾身濕透地從夢中蘇醒。

  遠方,海州,博克斯辦公樓內,戚澄急急忙忙地闖進了會議室的大門,她以為自己遲到了,還好並沒有。

  王嘉林要召開部門大會,他並沒有告知會議具體內容,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著他來宣布重新啟用“公共池”。

  除了曼迪和她的手下,其余所有人,從領導到實習生,無一不是興奮的。

  王嘉林還沒有到,整個會場熱鬧得厲害。三組經理沈文峰和二組經理王凱博熱絡閑談,他們什麽都聊,就是不提瘋石項目。

  戚澄從人群裡擠進去,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右手手心裡有一個數據盤,裡面存著的是薑妍修改好的設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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