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姑娘。

又一次聽到這熟悉的三個字，戚澄百感交集，緩了緩，她沉著地說:“是的，我是。”

“他教你的?這種小把戲，這麽幼稚的手段，是不是還特別得你的崇拜?”

“究竟誰幼稚?人命關天的事情，你處理得像在玩大富翁。難道真的要等到犯了不可挽回的大錯再後悔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會後悔?嘉林總，我沒有在開玩笑。請你停止輿論推動，否則的話，我說到做到。”

王嘉林半天說不出話，戚澄的眼神是純淨的，她如此有勇氣，因為所求所爭並不是為了她自己。

他追逐數字，忘卻了人性，也許是錯了，可是，這樣的錯被戚澄點出來，王嘉林一時間接受不了。

他腦袋裡嗡嗡作響，他不相信背後沒有人指點，戚澄敢當面跟來這套。他忍不住拿自己和梁川比較，越想越覺得氣悶難忍。

“我要是說並不清楚這件事的細節，你相信嗎?”

“不重要了。剛剛你提的補救措施，就是表了態，你接受目前已經發生的一切。”

王嘉林輕笑，他發覺自己低看了她的靈性，然後，話鋒一轉，說:“你以為這樣做能改變什麽呢?我告訴你，事情會變成什麽樣，你會將這場鬧劇推向高潮，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被拖下水。只要有熱度，投資客就會歡欣鼓舞，別忘了，黑紅也是紅。”

戚澄看向王嘉林，很少見地，她讀到他身上的悲涼。

“戚澄，別幼稚了，你什麽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該黑還是黑，該白還是白。你唯一能改變只有我的命運。你以為我能代表博克斯嗎?我要是能代表博克斯，現在，馬上，立刻，我娶你。去馬爾代夫，還是愛琴海，隨便你。”

戚澄皺了下眉頭，他這話說得太失態。

“可我只是個打工的，在這座大城市，我甚至比不上那些小商販。你知道負債上千萬是什麽感覺嗎?晚上不敢閉上眼睛睡覺，睡下不想再睜開，沒幾個人能扛住那種壓力的。你知道高管層裡有幾個實乾派?又有幾個草包?那些拖後腿的能折磨得人吐血，以我的能力完全能甩開他們，我怎麽就不能去創業?去操盤一家公司?但我就是不能。我不能犯錯，也不能錯失任何一個機會。我教你這麽久，你怎麽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去想一想，然後試著理解我?我要是有梁川那個出身，我比他對社會的貢獻大！我才不會龜縮在一個什麽破咖啡館，這個世界值得去做的事多了去了！值得去幫的人也多了去了！戚澄，他的光鮮只是一張皮而已，你遲早會後悔。”

王嘉林說的這一大車話，戚澄聽得仔仔細細，她保持著理智，冷靜地聽王嘉林說話，忍住反駁的衝動，一個字一個字聽完。直到王嘉林停下來，露出頹然的模樣，倒在座位裡，她才開了口。

“嘉林總，恕我直言，即便你真的有很多很多錢，你也不會去做真正有價值的事情。這與能力無關，是思維方式，是選擇的偏好，你也可以選擇不背上千萬的貸款的，不是嗎?你買了吳家渡的房子也可以不逼那些租戶走的，不是嗎?我想，也許你是無意識的，連你自己也沒意識到天天給別人洗腦的同時，你也把自己也給洗得太鮮亮了。”

王嘉林的心突突跳了幾下，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面皮燎燒的羞意，他終於明白他和她看起來相似，實則完全不同。

王嘉林深深歎氣，他垮著臉，故作強勢地說:“行了，這件事我再衡量一下。

你要是對公司有這麽大意見，不想乾就滾蛋。” 戚澄似乎是預料過會有這樣的結果，她沒有再說話，扭頭離去。

王嘉林說的卻是氣話，他本以為戚澄這種性子肯定要據理力爭，誰知她卻如此順從，他悔得又想喊住她。

可是沒等他開口，戚澄就停下腳步，又轉了過來。

王嘉林松了一口氣，說:“知道錯了，就滾回去好好工作。”

“我今天就會把辭職報告交上來。”戚澄對博克斯失望，其實王嘉林不說，她也不想幹了。她之所以要回頭，不過是善心太過，想起還有一件事該提醒王嘉林。

“可可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她該常常見到她的母親。她拉著我，問我見沒見過她媽媽的時候，真的特別可憐。”

王嘉林面色大變，整個人怔住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給您?剝奪孩子和母親相處的權利太殘忍了。趁她還沒有意識到這種殘酷，讓她像個正常孩子一樣長大吧。”

戚澄的純澈像鏡子一樣照出了王嘉林的複雜，他望著戚澄的背影久久回不來神，他頭一回承認了梁川比自己更適合她，她是個好姑娘，他這樣一個要拚命往上爬的人不該在她飄向雲端時非要把她拽下來。

戚澄說到做到，她提交了辭職報告，離職原因寫的是:價值觀不符。

她在博克斯留下的最後一場風暴是關於她是否要嫁入豪門的猜想，阿花拉著戚澄，送她到下樓，把她交到梁川的手上，說:“保持聯系哦！小橘子，我們可是朋友啊，你要是有喜事，一定要告訴我哦。”

曼迪收到戚澄的離職申請，第一時間聯絡了王嘉林，王嘉林隻回了句:“按流程處理”，就掛斷了電話。

戚澄那一番臨別贈言深深撼動了王嘉林，那天，他早早回家，正巧看見女兒在畫畫。女兒肉肉的小手握著油畫棒，畫著一個頭髮長長的女人，見王嘉林提前回家，可可興奮地丟下畫筆，朝他撲過去，並且告訴他:“爸爸，我又畫了一個媽媽”。

可可的畫作收納在畫冊裡，厚厚的一本，王嘉林從沒有時間翻閱。他從馮老師手裡拿過畫冊翻看，畫冊裡收納了女兒畫的各種各樣的女人，有長頭髮的，也有短頭髮的，還有卷頭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也有矮的……

王嘉林心疼得厲害，他垂下手臂，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馮老師，說:“回頭告訴可可，她媽媽很瘦，從前有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

戚澄讓王嘉林體會到了超出佔有欲的愛，他覺得她是個值得尊重的人，並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悔恨。

為此，他猶豫了一陣子後，最終還是走入了sheldon咖啡書屋的圍牆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