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邪門!快點回來!”
新來的短消息將梁川的手機點亮,他瞄了一眼,隨後將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
這邪門的一天,確實是“邪”到家了。
一早,剛到福森路,物業就遞來消息,說保潔員過於勤勉,擦“碎”了家裡最大的一塊浴室鏡,人也因此受了一點小傷;
下午,在製作預訂單甜品時,又意外地在一貫默契合作的原料商的配送包裡發現了大量的非需品,打亂了原定的甜品製作計劃;
為讓一切重歸有序,他難得出窩,參與派送了一筆預訂單。
梁川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不知道還會有什麽么蛾子在等待他去處理。
對向來車開著肆無忌憚的遠光燈,將他的面孔照得發亮又通透。他的手機在頻頻震動,提示著家中的“麻煩”已在崩潰的邊緣。
梁川沒有細看,而是直接按下語音鍵,回復道:很快。
是普通話,聲音洪亮。
三分鍾後,梁川抵達海灣1號。下地庫,鎖車,入電梯,上20樓,解除指紋鎖,不到一分鍾的時間,他已經出現在廳堂明亮的家中。
空曠的房間響起洪亮的男聲。
“富川!我告訴你!這日子沒法過了!”
說話的人隻穿了一身浴袍,他一邊慘叫,一邊把梁川往浴室拽,兩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翻飛。
“為什麽所有的浴室都放了三個牌子的洗護用品?!我只是想好好泡個澡,倒下睡覺!結果,它們就出現在我的眼前……怎麽會有這麽多選擇?!它們是怎麽進來的?!”
咆哮聲中,梁川不徐不疾又堅定不移地扔了十幾個瓶瓶罐罐,偌大的台面上隻余下三小罐。接著,他抬起熱水龍頭,在氤氳的蒸汽中,做了個“請”的動作,隨後,抱著光潔鋥亮的垃圾桶退了出去。
浴室裡,傳出了舒適暢快的歎息,讓梁川忍俊不禁。
和一個選擇恐懼症患者一起生活了快兩年,梁川早已對各種禁忌了然於胸,這個錯誤顯然不是他犯下的,而是“好心人”辦的“大錯事”。
梁川猜想,這些高檔的洗護用品十有八九是物業公司送的禮物,用以感謝他不僅給手指頭縫了兩針的保潔員支付了醫藥費、營養費和誤工費,還沒有找物業公司的麻煩,讓他們賠償那面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鏡子。
就像下午送到Sheldon的那些免費贈品一樣,是老合作夥伴的新晉管事人用來表達合作誠意的一份心意。
只不過,他們都不知道,對有些人來說,選擇不是權力而是洪水猛獸。
艾竇就是這樣的人,一個被選擇恐懼症掣肘的天才甜品師。
兩個月前,艾竇親手製作的名為《當李逵扎起了雙馬尾》的國風翻糖蛋糕“斬獲”社區蛋糕大賽的金手指獎。
這個毫無業界影響力,甚至要承受專業人士笑話的榮譽,本該屬於某個有錢有閑的愛好烘焙的闊太太。闊太太在網絡上豪擲千金,大氣宣傳,卻意外捧紅了“愛豆豆”。
“愛豆豆”是艾竇的網名,他用藝術家般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塑造出了獨具風格的話題佳作。
那段時間,網絡上天天都是#嬌憨李逵愛豆豆#的詞條。
“我出一萬塊,買李逵!阿婆,請賣給我吧!跪求!”
“我出十萬。”
“右邊的,來真的嗎?那我乾脆……一步到位,跟個小目標吧。”
“扯吧!一個小目標不夠,
我出一兆,請愛豆豆幫我去掉李逵的上衣。” “算我一個!我出一京!請把褲子也去掉。”
“一垓!”
“恆河沙!”
“那由他!”
“都閉嘴——無量!”
艾竇被互聯網的熱鬧驚呆,他問梁川,這幫人是在念什麽咒語?
“大數單位。你可以看看《孫子算經》。”
“偶像,你好有才。”
“休息吧,很快你就會忙起來。”
“哈!開玩喜!兩年了,店裡人少也就算了,還一個比一個怪。讓你把圍牆拆了你不聽,正常人誰會進來?進來乾嗎?唱鐵窗淚嗎?來吧,來呀!天降烏泱泱的人,累死我呀!”
一周之後,艾竇認輸了。他問梁川該怎麽辦?
“預約,限流,送李逵。”
“行。送給誰?”
“隨便。”
“你跟我說隨便?!”
無奈之下,梁川抬手一指,由他做主把鬧得Sheldon不得清靜的“雙馬尾李逵”贈給了不斷刷屏佔位的ID。
“就這個吧,Orange。”
梁川仔細地把家恢復至原狀,除了物業贈送的禮品外,他還發現了五封從各地寄來的邀請函,當中有兩封來自頗為知名的國際大賽組織方。雖然對甜品隻通皮毛,但梁川依然看得出這兩封邀請函的分量,可是,它們卻被艾竇丟進了垃圾桶。
梁川惋惜,但他沒有干涉,他知道,艾竇還沒有做好準備。
不一會,衣著得體的艾竇出現了,他叫梁川為“富川”,也和他喜好戲謔的性格有關。
“這種事以後不能再發生,否則,我就要拆夥。”艾竇又開始耍起了嘴皮子,他說:“你知道我現在對你有多重要。你是有錢,但你的錢是坐吃山空,我才是真正的財富之眼。明白嗎?活的那種。嘩啦啦,嘩啦啦,源源不斷——知道巴金的趵突泉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梁川無意批判艾竇的自戀,事實上,他承認艾竇說得不錯——自從搭上了網紅的快車,Sheldon近兩個月的營收已經超越了過去兩年的營收總和。不過,他還是開了口,輕聲說:
“老舍。”
“什麽?”艾竇沒有聽清,他往前湊了湊。
“趵突泉是老舍的遊記。”
梁川的糾正讓艾竇很不爽,他不滿地說:“你這個人……喂……人設呢?中文不好的人設呢?你這樣不好,知道嗎?”
“好,”梁川舉起雙手,“明白。”
艾竇依舊不甘,他強行挽尊,說:“你沒在國內念書,知道得少。巴金家離趵突泉不遠,春夏秋冬,發生了很多事。你信我。”
梁川則在心中回應:我信你個鬼。
玩笑間,艾竇想起了一件要事,他神色一轉,鄭重其事地說,“對了,今天接了個電話,又有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