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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出遊狼》第42章――室友
  察拉宋沒有植被覆蓋的山頂隨處是嶙峋的大塊怪石,它們質地堅硬輪廓粗糙且尖銳,即使在冬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人與野獸要是不小心踩陷了,也會被其劃傷,組成石屋外牆的青灰石塊便是源自於此,但表面被磨得圓滑,看著有些年歲了。

  屋頂則是樹枝乾草,也沒怎麽精修,有些枝杈突佇著,在風口下倒也沒被刮走,像是山間獵戶為方便冬日捕獵隨意搭砌,甚至還不如,好歹獵戶們還知道開扇窗,而小石屋只有那扇孤零零的矮木門。

  它看著挺小,但當還算高挑的唐屠到了石屋前,也才夠到那木門七八分處,一經對比才發現小石屋實則另有乾坤,至少和一般的民居大小相當。

  畢竟神明之前從那處降臨,圖屠的視線忍不住跟著過去,只見唐屠也沒敲門詢問,就那麽直接推門而入,消失在門後看不透的黑暗中,不一會就取好東西關門出來,全程沒見到有什麽異樣,就像那是一間簡簡單單的石屋。

  難道神明睡著了?他心中再添疑問。

  一張白底的黑色雲紋面具和一個小包袱,這便是唐屠從小石屋裡取出的東西。

  面具倒是懂,他這半邊臉和眼睛現在尚不能控制自如,那嘴一般的豁口看著有些招搖容易嚇著人,為行走方便需要遮住,可這包袱......圖屠一把接過。

  “你去舉示院交付任務時去看看柳太匿,順便將這交給他。”唐屠見他眼神詢問,便答道。

  “這裡面是什麽?”見少年般的臉上罕見地出現認真神色,圖屠更好奇了。

  “魚乾。”

  “魚乾?”

  攤開包袱,裡面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的灰色木盒子,做工精細但沒上漆,看著有些年頭了,保養得不錯,沒見什麽蟲蛀的痕跡......他突然拍了下腦袋。

  這山上冷得不行,哪來的蟲子,我這腦子真是!

  怕唐屠不喜,圖屠沒敢再將盒子打開,他本以為從小石屋裡帶出的該是什麽奇詭怪異的稀罕物件,沒想到竟是這尋常手信般的東西,心裡頭有些詫異,便胡亂琢磨了下。

  “該不會是要我下毒吧?”

  “胡說什麽!就是些霽月鰍的魚乾。”因這沒根沒據的揣測,那語氣聽著捎帶一絲慍怒。

  霽月鰍的魚乾啊,那也算是稀罕物件了,圖屠心中釋然抬眼看了看平靜的水面,隨即主動向唐屠靠過去,這次輪到他眉飛色舞了。

  “你和太匿國師認識?”

  見這人膽子肥了起來,唐屠嘴角微撇,清了清嗓子,

  “你這次準備去明湖伎館——”。

  “好好好!我不問!”圖屠忙出聲認慫打斷這奪命的發問,他話頭一轉,“不過太匿國師名彰身隱,待在內院已有二十多年沒出世,能不能見到,我可難保。”

  “肯定能見到。”

  果然認識!見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圖屠內心篤定,怕他落下什麽接著詢問道:

  “還什麽要交待的?”

  “交待什麽?”唐屠望向他,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不交待下?”這人做事真糙,圖屠默默評價。

  要是之前自己直接去交付任務自然毫無顧忌,可他如今身具神眷,與唐屠和神明都沾上關系,舉示院問得又細,到時候教他如何答覆?他可沒什麽把握能用謊話騙過那些目光毒辣的審核官。

  “有什麽不能說的?我們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話聽著倒像是真摯直言,

頗有幾分君子坦蕩之風。  嘿!你是你,我是我!被把我和你扯一起啊!我自然是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但你和咱們這位神明可摘不乾淨,圖屠的心思活泛起來,點明道:

  “四位天象境在這被神明吃了,還有你的事,都能說?”

  “能啊,”唐屠一臉無所謂,“你盡管暢所欲言。”

  “那我——走啦。”見他眼神澄澈不像是在扯謊,圖屠怯怯地說罷,從地上一堆衣物中挑出幾件合身的帶上,將包袱背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瞧瞧。

  他自己也不明白,按理說今日這番遭遇可謂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脫身,就該毫無顧慮直接下山,可到了這斷崖處突然間還有些不舍得。

  唐屠還坐那兒,魚都被他倆烤完吃乾淨,他沒事可做在那兒燒衣服,只看著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察覺到背後的目光轉過頭,發現圖屠還沒走遠,兩人目光相交。

  “等等!”

  他像是想起什麽,將這墨跡的人叫住。

  糟糕!我就知道沒這麽容易放我走!圖屠暗道。現在他開始後悔自己走得不乾脆了,心裡卻還有些由頭不明的小欣然。

  “順便幫我捎句話,就說我很好,不回去了。”

  “給誰?”

  “誰問就給誰。”唐屠轉過頭去,沒讓他瞧見自己臉上略顯落寞的神色。

  “哦。”想到等自己一走,他就一個人在這山上,圖屠覺得這人可憐兮兮的,便嘴多了一句,“對了,那山下可能有你的故人。”

  “故人?”他音量調高了幾分,像是感興趣。

  “這次上山的是你們唐家的人。”

  “誰呀?唐家人可不一定是我的故人,搞不好還有仇呢。”

  “蒼月王朝的二皇子殿下。”說完他再無猶豫縱身躍下山崖,靈光閃耀載著他向茫茫草原而去,一眨眼就變成一個小點兒,如同流星般消失在逐漸淡薄的夜色中。

  而這次,方向向南。

  “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跳崖。”唐屠挑起一件衣服扔火裡,火焰立馬又壯大了幾分,他喃喃道:

  “唐逸那個壞胚的兒子?”

  漫長的冬夜,這場無關痛癢的閑聊終於結束。

  地上的衣服燒得沒剩幾件,唐屠失了耐心所幸拿木棍全給扒進篝火裡,最後連棍子也扔進去,做完這些他起身搖頭晃腦活動著關節,隻覺渾身舒暢,又到啟明池邊洗了把臉,整個人也被凍精神了。

  水面上月影蕩漾,他擦乾臉盯著池中那輪變幻著的皎月,目光霎時冰冷起來,水面之下,霽月鰍似乎受到什麽驚擾紛紛潛至更深處,水面上的波紋瞬間撫平,皓白的月象恢復渾圓,開始骨碌碌地轉著。

  它越轉越快,很快便有如受傷般有猩紅的色彩從中滲出,那不詳的顏色一邊擴散一邊向中聚集,一輪血月即將破銀而出,而在其中則匯成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暗夜,像是血中孕育著影。

  待那暗影安定下來,原本皎白的月影已經變成一隻布滿血絲的猩紅眼睛,祂用那漆黑的瞳孔觀察著這片夜空,映在其中的一切都帶著澄淨的幽暗。

  “喂!有話問你!”

  唐屠往那眼睛中踢了一塊石子,水波蕩漾,那瞳孔隨即聚焦到他身上,頗為人性化地瞥了一眼,但旋即又將他無視,見其不理會自己,唐屠轉身離開池畔,怒氣衝衝地向小石屋走去,他步伐飛快,衣襟都被擺得呼呼作響。

  在他身後,那枚血眼瞬間崩散,月影得以重回水面。

  抓圖屠上山時,他一步便從山腳躍至啟明池畔,足見其修為深厚,而小石屋前的石子路看著也就不足半裡長短,他現在卻走得十分艱難,每走一步他的神化便更進一步。

  先是舌頭撕裂般的疼痛,再是眼睛像被一雙握在手中捏弄似要脹爆,接著身體上的每寸皮膚上都開出小口,它們與他一同呼吸著,每一次張口都有瀝青般的暗影被吸入,那些東西在他體內絞得神魂都在顫抖......

  每每這時候,唐屠都會希望自己變得蠢一些,天賦變得差一些,這樣那個糟神就能騙過自己,讓自己將這極致的痛苦當作歡愉,不用受此等折磨,可他也明白,這種事也就是想想,真要這樣做,他自己定是首先一百個不願意。

  終於,他來到小石屋前,閉上眼深吸了口氣,身心的疼痛經過適應減輕了不少,他敲了敲門,所謂的門就是一塊木板,但指節敲上去卻像是扣在溫軟的皮膚上,看著既沒把手,也沒鎖,從外向內推進入的是唐屠的房間,而由內向外開進入的則是——

  祂的神國。

  而如今唐屠的敲門被無視了,房間的主人現在似乎不願搭理他,他氣不打一處來,使勁拍著門板,那全身的開口也吐出黑影般分叉的舌頭。

  “開門啊!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千百道嘶鳴隨他一同喊著。

  仍舊沒有任何反應,唐屠知道再拍下去結果也還是一樣,這門要是這麽簡單就能開,那糟神就不用自己做祂的夥夫,早就親自滿世界去抓天象境去吃了,好在他知道該怎麽進入神明的閨房。

  門雖沒有鎖,但卻有鑰匙,而鑰匙始終在自己這裡。

  他放下手開始閉眼凝神,身上的開口隨之緩慢地開合, 一呼一吸之間,那瀝青之中逐漸泛出猩暗的顏色,片刻後唐屠睜開雙眼,睜眼瞬間世界便陷入幽暗的境界。

  漆黑的火焰從他身上無聲地竄燃,火勢洶洶將其包圍,在這極刑之中隻得隱隱看見一個人形和懸在他頭上的那頂荊棘冠冕,無數道莊嚴而詭異的聲響從火焰中傳出,它們逐漸合而為一,以哀嚎、慟哭、嘶鳴頌之:

  “【吾在此呼喚神名,執掌世間至暗的星辰與無情的死亡,居於影中之影、血中之血的上古遺民,伱是萬眼之眼、萬靈之智,伱是終焉盡頭的觀察者、通曉者——屠殺之恩·度薩恩。】”

  門向外打開一道縫隙,唐屠隨即停止頌念,鑰匙正確,他被準許進入,但他卻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若是湊近看,便能發現火焰中已看不到人形,只有一團無光無色的存在。

  這是唐屠之前從未達到過的神化程度,他從今天圖屠的所見所聞中捕捉到“終焉”這個關鍵,用其補足神名後果然得到了更強烈的回應,這也證明他的推測是正確的,自己離解密神名更進了一步,之後還有多少步......只能說路何遙遙。

  終於那團無光無色仿佛不存於此世的存在重新回歸人形,那人形上的火焰逐漸熄滅,重新變回唐屠,他拉開門踏入神國,消失在無光的世界中,門自動關上,不一會兒,便有熟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伱個狗娘養的!老子跟了你這麽久就沒撈到什麽好東西,伱倒好,別人一來你就把眼睛給他了!伱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還吃天象境,吃屎去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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