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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出遊狼》第9章――屠夫是勇士的天敵。
  “一處緩坡上用石頭壘的房子,旁邊有頂黑色的氈帳,前面的旗杆上掛著牛鈴。”這是拉穆目的地的特征,出門前父親怕他忘記,又囉嗦了一遍。

  什麽石頭房子、黑氈帳,在這鬼天氣,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

  天晚了,拉穆除了雪根本見不著什麽新鮮事物,他終是沒能在天黑前到達,幸虧牛就停在旗杆前面,不然他還真找不準地方,難怪父親會和他說阿穆認得路。

  “它忘不了!你跟著它走就是了。”

  同時再三叮囑:“你和人說話要放尊重些,不然我老了想死得舒坦都難。”

  這是拉穆第一次與屠姓人面對面打交道。

  他搖了幾下牛鈴,等了半晌。

  “你先去氈帳裡等!”有人喊著。

  拉穆試著尋找聲音的來源,可惜雪太大,辨別不出聲源方位,只知道聽起來是個年輕人。

  有誰踢了門板一腳,聲音怦然的傳到他耳朵裡。

  在坡上不遠處,一堆雪突然崩塌,有個男人從雪裡鑽出來,他身後的地方滿是柔和的燈光。

  石頭房子見著了。

  那人中等身材,看不清面貌,他從房頂抓了一大捧雪,在手裡攥成一個雪球,狠勁往拉穆前頭砸。

  偷襲!

  拉穆下意識捂頭蹲下,見自己身上沒遭中,順手也攥了個雪球。

  雪球被攥得很緊實,砸在拉穆身旁的雪包上,掉地上還未散碎,雪包表層開裂剝脫,順著斜面滑下,露出黑色蓬頂。

  黑色的氈帳也見著了。

  不知道氈帳是裡面沒有燈,還是本來就這麽個顏色,黑得完全不透光,拉穆莫名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考慮著要不要進去,猶豫了一會,他把雪球扔了,右手按在腰間,畢竟刀比較好使。

  屋裡的人拿出一盞燈從走下來,坡上雪積的比其他地方厚,他往氈帳這邊靠,用身體犁出一道壕溝。

  拉穆看著那盞燈站在氈帳前愣神,在他心裡,也有一個黑影提著燈靠近他,他覺得這心裡的黑影自己熟悉,又記不起來,待到它站到自己面前,拿燈照了照自己的面目,那純淨的光芒從七竅鑽進他心裡,在不起眼的角落撐起了一個通亮的房間,裡面是他腦海裡關於屠姓人的記憶,它們突然鮮明起來。

  拉穆從有記憶開始,他的父親就在乞顏良家做工,主要是給他們放牧,每天騎著馬和其他人一起趕著成群的牛羊從一處草場到另一處草場,夏上高山,冬入深谷。

  拉穆就留在家裡做些撿拾牛糞,清理畜圈的事,難得有空閑的時候,除了用來識字,就是和其他小孩一塊玩,主要還是過家家,而這類遊戲總有一個劇本。

  小孩子想的大都簡單,男孩想要的勇猛、財富、榮譽,女孩想要的美貌和羨煞旁人的姻緣,把這些糅合在一起,大概就是男孩成為勇士,擊敗敵人,獲得嘉獎,為美貌的公主與人決鬥,最終抱得美人歸。

  拉穆總是被分到公主的侍從、勇士的坐騎、王朝的奸細,這些不討喜的角色。

  有一次難得扮了回勇士,他打敗了王朝的軍隊,榮耀加身,凱旋途中,人們夾道歡迎,象征花朵的雜草,紛紛撒在他身上,差點讓他睜不開眼。

  道路的盡頭,是勇士心愛的姑娘,接下來只要和她成親,就能圓滿結局。

  可姑娘的身邊多了一個扮著鬼臉的男孩,拉穆被告知姑娘昨天已經被屠夫牽走做了老婆,拉穆傷心欲絕,比被王朝的軍隊打敗還要委屈萬倍,

畢竟別人在做勇士時從來沒有屠夫搶親這樣的事。  其他孩子告訴他,接下來的劇情便是勇士違背草原傳統,強搶屠夫的妻子,遭到天命懲罰和人們唾棄,失去一切榮譽,孤身一人,鬱鬱而終。

  拉穆沒繼續扮下去,哭著往回跑,背後滿是歡快的笑聲,那些孩子唱起事先編好的歌謠:

  牛羊吃掉了草

  狼與雄鷹吃掉了牛羊

  男孩變成勇士

  殺死惡狼

  馴服雄鷹

  趕走王朝的兵將

  心愛的姑娘在哪裡

  勇士要娶你做新娘

  心愛的姑娘在哪裡

  她做了屠夫的新娘

  自此,他沒再和其他小孩玩這樣的遊戲,心裡平生出一個磨不滅的念頭:

  屠夫是勇士的天敵。

  不過他現在還沒有喜歡的姑娘,倒沒什麽可怕的。

  拋開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拉穆鼓起勇氣,準備進去,厚重的黑簾子卻被提前掀開,他被高大的陰影籠罩,光在後面,那人的臉一片漆黑,看不清相貌。

  他突然如臨大敵,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本能地後退,可膝蓋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想拔刀,卻被死到臨頭般的絕望籠罩著, 使不出半分力氣,最後身子都撐不住,躺倒在雪中,心跳聲急促地撞擊著耳膜,眼睛失了神,嘴裡往外緩緩呼著氣,卻吸不進半分,像是生魂被一隻手死死攥住,要活生生從嘴裡給扯出來。

  “我要死!”

  拉穆剛冒出這一念頭,那股即將身死的恐懼瞬間褪去,這一切來得太快,去得也太快,以至於他忘了思考自己剛才究竟是在害怕什麽。

  他如同即將溺死的人浮出了水面,拚命地呼吸,眼睛適應了下四周,視線中那人的面目逐漸清晰,拉穆想起了父親對他說過的:

  “他是你見過最醜的人!”

  雖事先知道他樣貌不堪,見到本人還是吃了一驚。

  人竟可以這麽醜!醜得可怕!

  草原上樹木稀少,若無雨雲風雪遮擋,日光便避無可避,偏偏這裡的人們大都以放牧為生,常暴露在平原野地,即使都或多或少地遮著些,大多數草原人的膚色也難以避免由黃或古銅往黝黑這邊靠。

  屠姓不用,或者說無法外出放牧,膚色本就較之偏淺,這人更是少見的白臉皮,加上冬日天寒風雪盛,見不著幾回晴,估計也沒怎麽曬著,白慘慘的一張臉,泛著死病般,極為滲人。

  五官更是醜得教人不敢細看,整個臉如同某種地獄邪魔。

  “有什麽事?”那張醜臉的主人說。

  “我是西邊山腳下乞顏良家的傭工,孛薩爾穆,找屠塔有點事,您就是吧?”這人雖然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但鑒於剛剛發生的事,拉穆還是遵照父親的意思用了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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