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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爹》2爹(一十一)
  自從跟他老子一起去買過一回肉認識了二爹之後,汪二兒上學下學的路上碰到二爹,都會規規矩矩喊一聲“二叔”,走到二爹肉攤兒前都會放慢腳步,有時甚至還停下來看一會兒。汪二兒越看越覺得二爹有本事,越聽越覺得二爹了不起,心裡的崇拜也就跟著不斷地瘋長,長著,長著,慢慢地,漸漸地,不知不覺地汪二兒冒出了個想法:我長大了也要賣豬肉。對,賣豬肉!二爹賣豬肉比我家老子聲音高,二爹賣豬肉可以不按規矩稱呼我家老子“老二”,二爹賣豬肉比我家老子走路有勁兒,二爹賣豬肉那麽多人圍著他轉。對!我要成為二爹那樣的人,就得賣豬肉。心裡有了這個想法,汪二兒就覺得學校裡學的一切東西都跟賣豬肉沒個毛關系。特別是那個數學老師,專撿他不會的東西問他,什麽“賽因”了,什麽“哭賽因”了,弄得他頭腦裡漿糊一片。還有那個工業基礎課老師,把簡單的東西講得太複雜,要他們計算什麽水泵的揚程,那玩意兒要計算幹嘛啊?那不就像小便時一樣,拎高點不就撒遠了嗎?這些跟賣豬肉有關系嗎?沒關系啊。他們為什麽不教剁豬肉?為什麽不教心算呢?既然他們不教,那我就自學。

  要不說動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的呢,自從立下賣豬肉這個差不多是人生目標之後,汪二兒就下決心開始為這個目標努力了。本來數學課就聽不下去在那兒發愣,現在有事做了。老師在上面講他的,他坐在底下一心一意地練起心算來了,有時甚至到了忘我的地步。一分投入,一分收獲,經過一段時間的刻苦,汪二兒的心算能力飛速增長,尤其是以7角4分為基礎的心算,簡直到了不比二爹差到哪兒去的地步。至於剁肉,汪二兒倒發愁了,沒有肉怎麽練?經過幾次觀察,他發現不管是剁什麽,不管在什麽上面剁,都是先要練剁的準確性這個基本功。汪二兒於是找了把斧頭,到防洪堤上偷偷砍了一棵樹回來。每天放學之後,他就拿著斧頭在樹乾樹枝上剁,有一次把自己大拇指背面剁掉好大一塊。汪二兒藏著掖著躲著,不敢讓自己老子老娘看到,疼了有個把月才合了口。汪二兒開始時剁木頭時是指哪兒,剁不到哪兒;漸漸地指哪兒,能剁到離目標不遠的地方,再漸漸地這個距離越來越近,直至最後,與目標重合分毫不差,汪二兒為此付出了不少血和汗的代價。但擺在汪二兒面前還有個問題:那就是剁出來的肉要斤是斤、兩是兩的。汪二兒想了好多主意,就是想不出一個辦法來練習,急得茶飯不香,精神恍惚,恨不得到他老子養豬的豬場裡去拖一頭豬出來殺了練。但汪二兒沒有輕言放棄,他一方面繼續苦練心算和精確下刀。一方面,他一有時間就偷偷地站在二爹肉攤兒一旁,觀察二爹剁出來的不同部位的肉斤兩與大小和形狀的關系,時間長了,心裡也有了個一二大概。當然,這一切汪二兒都沒讓他老子老娘曉得。

  促使汪二兒下定決心要輟學去賣豬肉已經是兩年以後的事情了。有一天,農業基礎課老師把汪二兒叫到辦公室,“啪”的一聲把一張卷子摔在他面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還好意思啊,你是哪家的大公子啊。一個地道的農村伢兒,農業基礎課也能考不及格?”老師是那樣地痛心疾首,那樣地恨鐵不成鋼。“你這樣下去怎麽得了啊?冬天還種山芋哪?你們家冬天種山芋啊?”汪二兒一看題目是“根據我們這個地區的氣候,冬天最適宜種什麽植物?試舉二例。”他上課時一心忙著心算就沒聽,

雖然是橋北的,但平時也不怎麽到地裡去,直覺冬天山芋和蘿卜頭吃得最多,他以為山芋和蘿卜頭都是當季植物,於是就填寫了山芋和蘿卜。老師越說越火,越說越激動,最後把他的試卷撕了扔到了地上。要說汪二兒平時還不算調皮,雖然成績不怎麽樣,但很少犯錯讓老師罵。那些天天挨罵的學生反正老油條了,難得挨罵的學生反而吃不住老師罵。汪二兒也是到了那個開始強的年齡,抓起書包說我不上你這個倒頭學了,我回家了。汪二兒還有句話放在心裡沒說出來:我去賣豬肉了,省得挨你罵。  汪二兒回到家時,正好他老子汪老二也從豬場回來吃午飯。汪二兒當著汪老二和蘭芳的面宣布:我不上學了!汪老二也是好脾氣,聽汪二兒說不上學了,也不問情由,隻問汪二兒說你不上學你幹什麽啊?汪二兒說我要去賣豬肉。汪老二聽了差點沒背過氣來,“我兒子要賣豬肉?我兒子要賣豬肉了,哈哈……”汪老二嘲弄的口氣終於轉成了憤怒:“你在做自己的大頭夢哪,你能賣豬肉?”

  “我怎麽就不能賣豬肉?”汪二兒也是倔起來了。“你不是說賣豬肉只要會剁肉、會心算就行了嗎?”要不說,家長任何一個細微的言談舉止,都會對孩子的成長產生影響呢。汪老二不經意的一句話,改變了汪二兒少年的志向。

  “你會心算?你會心算,你數學就不會每次考試都掛紅燈了,那紅燈總不是我幫你掛的吧。”汪老二還是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本性。

  “我會。”汪二兒斬釘截鐵地說。

  汪老二也是想逗逗兒子,“那我來考考你。”汪老二於是說出幾組數字,讓汪二兒心算,結果每次都是他才說完,汪二兒就已經報出了答數。汪老二拿筆一算,竟然條條都對,驚得汪老二是下巴都快掉了。

  “我還會用斧頭指哪兒剁到哪兒。”汪二兒不無炫耀地說。說完就搬來樹乾,展示了他過去這些日子勤學苦練的成果。

  這倒把汪老二難住了,歎了口氣對汪二兒說:“唉,兒啊,你還是不能賣豬肉啊,你不是賣豬肉的命。”

  “為什麽呢?”汪二兒不服氣地說。

  “都因為你吃的糧是你媽從地裡種的,不是從糧站買來的。”汪老二不無感慨地說。

  “我賣豬肉就可以拿工資,不就可以從糧站買糧了?況且,他們買的糧不就是我媽這些人種的嗎?”汪二兒還是不服氣。

  “有錢也買不到啊,你不是‘橋南的’啊。”汪老二苦笑地說,“‘橋北的’人生來就不好賣豬肉啊。”接著汪老二給汪二兒解釋了一番住在橋南和橋北的區別、吃商品糧和吃農業糧的區別。汪老二的一番話像一陣涼風,把汪二兒少年的海市蜃樓吹到大海那邊去了。汪二兒傷心得簡直即刻就要去投河,覺得一輩子的前途都因為住在橋北給毀了。

  這時蘭芳插話了,“要怪還是要怪你爹爹,”蘭芳凡事都怪上人,不稱心事情的起源都能從他們那裡尋到根、刨到底。“他那時候要是把屋子建到橋南去不就好了嘛。就相差那麽膀子長的距離,弄得我們現在跟他們相差十萬八千裡。”

  汪二兒賣不成豬肉,但死活也不肯去上學了。汪老二和蘭芳打也打了,好話也說盡了,隻好隨他去。心想這書讀不讀也無所謂了,橋北的人讀到哪個年頭也還是要回來掙工分的。於是汪二兒每天看著隊場上旗杆的旗子,開始了旗升上工、旗落下工的日子。三天沒過,汪二兒終於知道了這日子對他來說是多麽地不好熬。汪二兒和他老子一樣也怕挑擔,特別是夏收割麥子的時候,要把割下來的麥子挑到隊場是男人們的事情。路途不管多遠都要一口氣挑到隊場,絕不能在中途擱下來喘口氣的,因為麥子已經熟透了,一擱就是斤把麥子沒了。莊稼人累死累活地忙了大半年,還要加上老天爺的開眼慈悲,怎麽能容忍勞動的果實就這樣被無謂地糟蹋了呢?可汪二兒實在是沒辦法,特別是上了早工,再挑到晌午,肚子裡已經空空如也的汪二兒腰都直不起來,那麥子哪裡是挑回來的呀,全是汪二兒挨著地拖著挑到隊場的。汪二兒終於嘗到了年少衝動的滋味了。

  汪老二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自己吃過那種苦,深知其中利害,況且自己的兒子還沒有完全發育好。正好這時隊裡又要擴大豬場,還買了一頭老母豬回來了,汪老二於是就又準備了“手榴彈”,這次是四瓶一扎的“手榴彈”。他那個時候兩瓶“手榴彈”就可以攻克隊長,可多少年過去了呀?現在還是兩瓶“手榴彈”威力就不夠了。 汪老二還到大表哥那裡要了些糯米粉,糯米在汪老二他們這個地方是稀罕物,因為糯米的產量低,也只有大表哥他們那裡田多才長糯米。物以稀為貴嘛,做事要投其所好,揀人家想要的、中意的,就是不值錢,人家也歡喜。汪老二這地方的習俗是過年過冬都要吃元宵。所以,隊長老婆一看是糯米粉,還說汪老二真有辦法,他們已經幾年都沒吃元宵了。汪老二又拿出他耍嘴皮子的功夫,終於打動了隊長在社員大會上說這汪二兒年紀還小了點,讓他挑擔把糧食都浪費了,不符合節約鬧革命的原則。正好豬場擴大了,汪老二一個人也忙不過來,要給他添個幫手,我想呢就叫汪二兒去吧。當然,叫其他人去也可以,但你多做了點他少做了點的,弄不好就來了矛盾,倒不如讓他們父子倆隨他們怎麽安排。還有,汪二兒到豬場去不能拿整勞力的工分,弄個二等工吧,就是打個八折。還有一點要明確的:這只是一個臨時安排,以後看情況再做調整。大夥兒看看怎麽樣?隊長歷來就是個人物,也是“爹”級的,雖然隊長的“爹”級與二爹的“爹”級相比要遜色得多。隊長只能管他自己的生產隊,一個生產隊的人都知根知底,屁股翹不了多高。盡管如此,猴王在自己的領地裡就是猴王,雖說離開了自己的猴山就不能稱王了。隊長的口氣是征求意見,跟大夥商量,但大夥都明白:這就是決定,只不過是告訴大夥一聲。大夥還明白,隊長已經留了個尾巴:這是臨時安排,你們要是也想來養豬,可以爭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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