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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爹》2爹(七)
  原來,二爹早先也是“橋北的”,他家的老屋就在汪二兒家後面兩節田遠的小溝邊上,比汪二兒家離木橋還遠上300多米。二爹的父輩是兩兄弟,二爹的老子排行老二。二爹的爺爺死得早,二爹的“大大”,用普通話說就是伯伯了,自然擔當起長兄如父的責任。二爹的爺爺留下的田少得可憐,就幾分地,兩兄弟再一分,哪家都活不了。二爹他大大也是義氣,於是把祖田全給了弟弟二爹他老子,他自己就跟人家去學徒殺豬,出師了之後就自己另立門戶幫人家殺豬。過去殺豬的是走東家、趕西家,到人家門上殺豬。殺豬的人按規矩得小腸、大腸和豬頭,如果不拿大腸和豬頭,就要另加工錢,大致與大腸和豬頭的價值差不多,但主家照樣還是把小腸給殺豬的,因為他們不會弄。殺豬的拿了小腸經過一番擺弄,加工成腸衣,賣給人家灌香腸,額外得兩個收入。要是還拿了大腸和豬頭,也不能總是自己吃,也還是要賣出去換錢。要賣總得有個地兒,於是二爹他大大就在橋南下面的路邊上,也就是二爹現在賣肉的地方,搭了個攤兒賣大腸和豬頭。間或也有人家豬肉自家吃太多了,或許是也要換錢,但他們又不可能自己來賣,一是他們不會剁肉,二是他們要是遇到個熟識的,不好對付。都是鄉裡鄉親的,說不定還是姨她家姑姑的女婿,地方小,一說起來拐沒幾個彎兒都是親戚,談錢論鈔的都不好意思啊。他們於是就自己留半片,把另外半片作價一起給二爹他大大。二爹他大大就這樣一邊殺豬,一邊開始賣起了豬肉。二爹他大大先是在價錢上跟主家討價還價佔點便宜,然後再借著開玩笑跟主人家要點折頭。待拿到他肉攤兒上賣的時候,連骨頭帶肉地一起加個價也是應該的,再加上稱上摳點來去,二爹他大大的日子也就慢慢過得活泛起來了。

  二爹他大大當然是在二爹他老子之前先說上了媳婦的,這個順序不能亂,大的沒成家,小的怎麽可以插隊趕趟呢?後來二爹他大大也幫二爹他老子娶上了老婆,並且接連生下了老大、老二兩個兒子,老二就是現在的二爹,可二爹他嬸兒還是沒任何動靜。要不說二爹他大大仁義呢,分家時的三間祖屋,二爹他大大留給兄弟兩間,把西頭一間的房門一封、又在西山牆上開了個門出入之後留給了自己。到了這個時候,二爹他大大見兄弟一家住得太局促了,就跟老婆商量把自己的一間也讓給兄弟,自己到橋南重新去另覓個住場。二爹他嬸兒早就習得並深刻領會了“嫁雞隨雞”的道義,況且自己幾年了還沒個一男半女的,還有什麽好說的呢?二爹他大大怎說,二爹他嬸兒就怎辦唄。也是有了幾個余錢,二爹他大大找了個地理先生,羅盤一放,指頭一掐,在橋南邊找了塊地。接著,請了幾個人幫忙壘起了三間屋的土牆,又用磚頭把前牆外駁了一層磚,把土牆擋在了裡面,就像是用一件體面的外衣罩住了裡面破衣爛衫,看起來很體面。立起了柱架起了梁後,又請草匠用小麥稈苫了頂。草匠跟二爹他大大是朋友,也是賣肉買肉處起來的朋友,硬是不顧二爹他大大的反對,給新屋屋脊苫了兩個朝天角,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個金元寶倒扣在屋頂上。蓋這種俗稱“元寶屋”的屋頂也是草匠的絕活,沒個幾年學徒的挨打受罵,沒個幾十年的經驗積累,用草堆出來的朝天角不但起不到裝點門面的作用,還跑風漏雨。“元寶屋”的屋頂用麥草是多了點兒,但氣派啊,威風啊,大門一開,上面頂著個元寶,

寓意“招財進寶”,多好啊,多吉利啊。加上前牆外面駁磚,二爹他大大建的新屋在鎮上也算得上是一處好房子了,引得橋南、橋北的人都一起羨慕了好一陣子。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二爹他大大和嬸兒還是老樣子,二爹他老子倒陸陸續續地又給二爹添了三個弟弟兩個妹妹。連上已經有的老大老二,二爹他老子這樣加起來一共就有了五男二女。二爹那個地方鄉風還是比較淳樸的,是傳統的,外面世界的變化對二爹他們所處的空間有影響,但不是劇烈的,不是快速的,而是滲透式的。所以,他們還是維持著“多子多福”的千年古訓,而且認為哪家有五男二女的子女最是福氣。福氣不福氣,大概是多少年後自己站不起身來爬不動時候的事情,可眼前的二爹一家,當然是以他老子為首的一家,就因著子女多而腳下的日子過得更加窘迫。二爹他大大見這麽多子女讓兄弟喘不氣來,自己的長兄責任感就又油然生發出來了。尋思著自己也沒半個兒女,還不如弄個侄子來立嗣,這樣既減輕了兄弟的負擔,自己也需要一個幫手,將來百年之後也有個戴孝摔盆兒提哭喪棒的人了。二爹他大大於是就把二爹——當然那時還被喚作趙二兒的要過去了,二爹也就順著改口把大大叫成爸爸,把自己的親爸叫成叔叔了;當然嬸兒也就跟著變成了媽媽,自己的親娘則變成嬸兒了。二爹於是從橋北搬到了橋南他大大家去住了,到了大大家,二爹的肚子舒服多了,消滅了餓得前心磨後心的體驗,吃飯也可以從容不迫了,沒有了算計著如何抓住最佳時機、搶在兄弟姐妹前從鍋裡多撈一口飯、從菜碗裡多喝一口湯的衝動。從此以後,二爹就跟他大大做幫手,起先是拿拿接接,接著練習如何掌握燙豬的水溫。水溫不夠,豬毛褪不下來;水太燙了,又會把豬皮燙壞。接著學如何開膛破肚,學如何掌握好刀尖的角度,刀刃的力度,準確地把豬的內髒請出來,刀尖的角度、刀刃的力度掌握不好,不是把豬膽弄破,就是在大腸上弄個洞,讓大腸的內容提前釋放到白花花的豬油上,那是一件讓主人家惡心的事情。最後,學習一刀封喉,那既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是殺豬匠的核心功夫。鄉下除了種地,也沒有多少可以打發時間的去處,哪家有個任何響動,都會成為人們聚集的理由。豬的嚎叫聲夾雜著燒開水的風箱聲,簡直就是一個響亮的集結號,召集了一幫不請自到的看客。他們或蹲著,或站著,他們在欣賞品鑒,他們在評頭論足,就像現如今有些綜藝節目的導師,自己會不會做先放在一邊兒,“指導”起來那是一套一套的。所以殺豬的也必須拿出看家本領,要不然是架不住的。有的殺豬匠一刀點下去,手下的豬在後腿幾次伸腿與縮腿運動之間就沒聲了。但有的殺豬匠,技藝還欠點兒火候,一刀下去,非但沒有讓豬消停,反而激起了它求生的欲望。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垂死掙扎的爆發力那是怎麽估計都不過分。只見刀下的豬肚子一脹氣,腰一伸腿一蹬,掙脫了殺豬匠的約束,跳了起來一路淋著血跑了,引得在場的看客們歡天喜地哄笑起來,主人家沒面子,殺豬匠更是無比尷尬。然後眾人一起趕的趕,攔的攔,好像做一個參與型的集體遊戲,終於又把豬抓回到殺豬台上。經過幾年的磨練,二爹終於全盤接受了大大的言語指點、動作示范,練就了“一刀點”的功夫,賣豬肉做生意的訣竅經過大大的發蒙講解,自己的揣摩思考,也理解得日臻完善。

  就這樣又是幾年過去了。二爹跟著他大大先是進了手工業者合作社,後又進了食品公司。然後按照上面傳下來的文件,食品公司只能收豬殺豬,供銷社才能賣豬肉。於是,二爹經過組織調動,拿著人事介紹信就到了供銷社報到了,開始當起了公社唯一的、獨此一家的、國營的豬肉售貨員。賣豬肉本來就是他過去營生的一部分,輕車熟路。但二爹這時賣豬肉的身份不一樣了,身份不一樣,責任也不一樣了;責任不一樣,二爹的感覺也就不一樣了。感覺不一樣,就給二爹帶來了許多變化。比如,二爹走路姿勢就不知不覺地、漸進地發生了變化,二爹看人的眼光也發生了變化,二爹對穿著打扮也開始注意了,他覺得有身份的人,有責任的人,有感覺的人不能穿得拉拉垮垮的,要適當地與周圍的人保持一定的識別標識。周圍人的語氣、眼光、行為也在幫助他發生這些變化,鼓勵他發生這些變化,推進他發生這些變化,以致二爹覺得要是他不發生點什麽變化,他就對不起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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