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盡管位列公社唯一的、獨此一家的、國營的供銷社職工花名冊裡，但工作地點卻不在位於鎮中心的供銷社裡面，而是在鎮上丁字形道路緊抵彎鉤那塊兒。二爹那個年代，哪怕是賣香煙火柴針線頭的，都必須在屋頂下賣，隻放在一個地方賣，必須由一個人賣。當然，這樣的好處是賣東西的人不受日曬雨淋，都是白白淨淨地、乾淨得很地賣;買的人呢也好省事，就往一個地方去就是了，有得就買，沒有也不用費心勞神地跑第二家了。但賣豬肉就有點例外了，盡管賣豬肉也是唯一的、獨此一家的、國營的，也是放在一個地方賣，也是由一個人賣，但賣豬肉的一年四季卻都是在露天賣。所以，二爹的臉皮子與他的大多數同鄉比也還是白，但就沒那些個在屋頂下賣東西的人那麽白淨。當然，在露天賣肉也有個好處。自然的熏陶倒讓二爹的臉色，看上去不像那些成天待在屋頂下不見陽光的人那樣慘白，那樣不健康地白。四季交替，風雨陽光，恰到好處地給二爹到了壯年的臉上添上了些許顏色，讓二爹顯得更加健康壯實，更有男人樣范了。

　　二爹賣肉是在一塊長條形的木頭案板上操作的。二爹肉案板的木頭那個厚啊，真是在公社裡外再也找不出第二塊。二爹長條形的肉案板一頭寬一點厚一點，漸次收窄，到了另一頭厚度也順勢減下去了，酷似過去某個地主老財死了之後才能享用的那種碩大無比的棺材蓋，大概也是扒了不知哪個地主老財反動派土墳堆之後的廢物利用，放在刀斧下面千剁萬斬也就對了。案板下面有個對開門的櫃子，平時二爹就把賣肉用的刀子斧子、杠子鐵杵、秤杆鉤子什麽的放在裡面，省卻了天天拿來拿去的麻煩。肉案板的南首偏點兒有一棵有了年頭的楊樹，夏天替二爹，也替買肉的人遮住了毒辣的太陽。頂住楊樹，擺了一張缺了條腿、桌面上的隙縫兩個大拇指都能放下去的舊辦公桌，辦公桌抵著楊樹的樹乾擺才沒倒下來。桌子後面擺了一張長條凳，那是田木墩的桌子和凳子。二爹雖然一個人賣肉，但二爹賣肉是國營的，是替國家賣的，是替人民賣的，自己又賣又收錢，肯定不行，肯定不符合財務制度，供銷社裡的人賣貨都不可以自己收錢的，都是讓買東西的人到收款台前交錢的。每個售貨員頭上都吊著一根閃亮的鐵絲連接到收款台，售貨員把俗稱“飛子”的發票開好，抬手兩指捏住吊在鐵絲上的鐵夾子，把“飛子”夾在中間，然後順手用力一推，夾住“飛子”的鐵夾子沿著鐵絲，“嗖”的一聲就飛到收銀台上面。收銀台裡坐著一個收款員，按照規律，一般都是女性，一般都比較年輕，一般都比較洋氣，一般都是某個什麽人的女兒或是某個什麽人的老婆。她會抬手取下“飛子”，根據“飛子”上的錢數收錢找錢，蓋上自己的私章，證明錢款收訖，然後夾著“飛子”的鐵夾子帶著響聲，又飛回到營業員那兒去了。原來稱發票為“飛子”是這麽來的，真是如此地貼切，如此地生動，如此地形象，你不能不接受這樣一個真理:人民群眾的語言創造力是無限的。可二爹的肉攤兒不在供銷社裡面，總不能從二爹的肉案板上面架起一根鐵絲，通到供銷社裡面去吧。萬一哪天二爹用力不夠，或是刮點風下點雪什麽的，“飛子”沒有飛到收款員那兒而停在中間什麽地方怎麽辦呢?讓賣肉的拿著“飛子”到供銷社收銀台交錢也不行，萬一他拿了“飛子”，但又覺得肉不合他的意，中途溜了號怎麽辦?而且這也不是為人民服務的態度。

於是，供銷社領導幾次開會研究，充分聽取了各方面的意見並向上級請示之後決定，專門給二爹配個收款員。叫誰去呢?領導征求了幾個之前曾經強力提出要調換工種去做收款員的職工意向，結果誰也不願意去，誰也不願意到那兒去享受冬天風、夏天曬的額外待遇。田木墩?對呀，叫木墩兒去。田木墩本來是來做售貨員的，可個子太矮，貧下中農來買東西跟他說話只見到他的頭頂，交流起來很不方便。木墩兒不但矮，還胖，所以，得了個“木墩兒”的綽號。木墩兒木墩兒，木墩兒是用來踢的，踢到哪兒是哪兒，別人不去，木墩兒一說就去了。木墩兒去肉攤兒做收款員合適，因為那裡沒有高高的櫃台，他的個頭肯定高過了辦公桌，況且在肉攤兒那裡收錢是坐在辦公桌前面收的，無論他怎麽坐總比辦公桌子高。田木墩於是就這樣成了二爹的副手。但木墩兒脾氣還有點兒軸，他一來就跟二爹聲明，他是來收錢的，是收款員。他隻做份內的事，隻負責收錢，其它事情一概不問， 一概與他無涉。於是，他冬天不收錢的時候，雙手總是攏在袖筒裡，夏天則是芭蕉扇不離手，二爹就別指望他搭把手了。二爹覺得這樣也好，一碗飯兩個人吃哪成呢?多一條青蟲少一片菜葉兒，還是讓他一個人把肉愛給誰給誰，愛給誰什麽樣的肉、就給他什麽樣的肉那樣來得順當，省得木墩兒弄在中間“夾叉螺螄”的。　　二爹肉案板北首是一座橋，一座不起眼的木橋。木橋不起眼，但作用可大了。除了作為交通來往的屬性外，木橋還起到了地理標識和人群標識的作用。說它是地理標識，因為過了木橋往南才算進了鎮。二爹賣肉的地方，要是以處在丁字形的一橫一豎的連接處，並排面對一豎而列的公社院子和供銷社來說，是在鎮的最邊緣。但要是以木橋來做定位，二爹賣肉的地方卻是進鎮的第一關口，第一去處，從商業意義上來說，那就是市口。說木橋有人群標識作用，是因為住在橋南的人，不管從事什麽行當，一般都是拿工資的;橋北的呢?不管從事什麽營生，一般都是掙工分的。住在橋南的人被統稱為“橋南的”，住在橋北的人被統稱為“橋北的”。一般住在橋北的人不怎麽喜歡亮明自己的這個標簽，但住在橋南的人說自己是“橋南的”的時候，則顯得理直氣壯，還頗帶幾分自豪。汪二兒家就住在橋北400米多一點，他基本上是與“橋南的”在橋北一起爬樹掏鳥，一起釣魚摸蝦，在橋南一起爬牆頭看電影，一起上一所學校。但從屬性上來說，他只能歸於“橋北的”，這個不能混淆，也不好混淆，更不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