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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爹》2爹(四)
  把這些輔助工序都弄停當了,二爹就可以等顧客上門買肉了。其實哪裡要等呢,緊貼著肉案板早就擠滿了人,擠滿了一堆人,擠滿了男人女人、大人小人、高個子矮個子混雜在一起的一堆人。他們每個人挨著每個人,每個人貼著每個人,中間絕不留絲毫空隙,絕不讓後面的人有空子可鑽。而後面的人見沒法擠開前排的人,個子高的就把自己的頭架在前面兩個人的頭之間,也就等於站在前排了。

  二爹賣肉是傳統型賣肉。傳統型賣肉就是一整片豬肉擺在肉案板上,二爹從豬脖下面開始一路到屁股尖兒,嚴格依次按順序賣,絕不可能讓買肉的人指哪兒剁哪兒。二爹這樣賣肉,一是上輩子就這樣傳下來的,二爹也是這樣學徒的;二是二爹也沒辦法,要賣的肉是有計劃的,就那麽多。全公社幾萬人,上千戶,每天就四頭豬、八片肉。就這計劃,就這麽多,怎麽讓你挑?怎麽有得讓你挑?怎麽能讓你挑?不但不可以讓你挑,不但不能讓你挑,而且還得讓二爹來拿捏,讓二爹來決定你可以得哪一塊,你應該得幾斤幾兩。讓你挑?讓你揀?他二爹還是二爹嗎?傳統型賣肉還表現在價格上,擺在肉案板上賣的肉,不管是哪個豬種,不管是哪片豬,不管個頭大小,不管骨頭粗細,不管是白的厚還是紅的厚,不管是前跨還是後夾,不管是梅條肉還是潮頭肉,統統一個價:7角4分。7角4分一斤不是二爹定的,這是上面定的,是上面定了之後傳達下來的。二爹再有本事,這個事他做不了,他也不敢做。要是以二爹的肉攤兒為圓心,在廣袤大地上漸次往外畫不同半徑的同心圓,任何一個碰巧落在圓邊上的肉攤兒賣的豬肉,不管是哪個豬種,不管是哪片豬,不管個頭大小,不管骨頭粗細,不管是白的厚還是紅的厚,不管是前跨還是後夾,不管是梅條肉還是潮頭肉,統統一個價:7角4分!因為他們的肉攤兒和二爹的肉攤兒一樣,也是那個地方唯一的、獨此一家的、國營的肉攤兒,就是大上海也不例外。大上海怎麽了?大上海十六鋪小菜場的豬肉也是7角4分。上次老姑婆病了,二爹他老子讓二爹代他去看望老姑婆,老姑婆帶二爹到小菜場去轉了轉。老姑婆說小菜場,其實並不小,上海人說小菜場,並非說菜場小,“小”是用來修飾“菜”的。上海人不僅把大小菜場都說成小菜場,而且把每個人自己的飯碗之外、放在桌子中間供大家分享的菜統稱為“小菜”,以示優雅,以示精致。也確實優雅,也確實精致,二爹就在那幾天裡見識了優雅,見識了精致。老姑婆買肉都是幾兩幾兩地買,老姑婆家招待人不是用盤子裝菜,而是用碟子裝菜。二爹在老姑婆家第一次上桌吃飯時稍不留神,一筷頭就把一碟子菜幾乎全搬到自己的飯碗裡來了,羞得二爹再也沒怎麽好意思動筷子。二爹從老姑婆家回來之後,就跟買肉的人說別貴了賤的,上海,你知道上海嗎?上海你去過嗎?大上海的豬肉也是7角4分一斤!你能還價嗎?不是我不讓你還價,是上面不讓。上面定下來的事情,是上面,上面知道嗎?

  二爹賣肉的時候,不像他走路的做派。他在低頭剁肉之前,一定是先要抬頭看人的,盡管短暫,盡管瞬息,盡管看不出任何色彩,盡管沒有任何情感。二爹賣肉的時候,眼光很毒,很銳利,他知道哪塊肉該賣給誰,一般不會弄錯的。當然,錯不錯也是二爹說了算。二爹賣肉時候的眼神是嚴肅的,是命令式的,是說一不二的:這塊肉是你的了。

你不想要?二爹心裡說,那你今天就別浪費時間再等下去了,等多長時間也是白搭,別指望二爹我換個部位賣給你。  於是,二爹像個判官似的立在肉案板前,一手握著刀尖兒抵在案板上豎直而立的月牙形刀斧的刀柄,一手叉住腰,眼光一掃,落在前排偏左的一個人臉上,堅定而低沉地問:“要多少?”被看的人馬上忙不迭地,諂媚地,感恩地回答:“斤把兒,斤把兒,二爹,弄斤把兒”,那人的聲音還沒有收尾,二爹已經手起斧落,哢嚓一聲劈開豬脊骨,一使勁把月牙形刀刃往後一碾一壓,切開緊貼在案板上面的豬皮。繼而大拇指一帶力,刀斧前鋒一沉,再一推,“哧”的一聲,刀斧就將一塊肉從那片豬上分離開了。動作連貫如行雲流水,不帶一絲遲疑,沒有一毫拖遝。接著二爹拉過潮頭肉,從上面切開一塊做搭頭,斤把兒肉就成了。二爹的同鄉說斤把兒,就是介於一斤一兩與一斤四兩之間。二爹首先要根據有形的、無形的、現場的、非現場的因素,來確定這個人是要一斤一兩,還是要一斤四兩。因為二爹不滿足他的預期,回家不夠吃;過了他的預期,就會造成他兜裡的或是捏在手裡的錢不夠,那樣不比當面唾沫摔臉羞辱人差到哪兒去, 那是多麽尷尬的事兒啊。都是鄉裡鄉親的,二爹可不做那樣缺心眼的事兒。二爹的絕活就在這裡:二爹說剁一斤肉,上下不會出入八錢。這功夫是一種積累,是一種經驗;是多少年的觀察思考,多少年的刻苦訓練、多少年的摸索修正,多少年的手心相通,才能練就的眼光和手上的功夫。二爹有時不大服氣張秉貴,他覺得張秉貴命好,他要是也在BJ百貨大廈賣肉,他肯定能和賣糖的張秉貴比學趕幫、齊頭並進地為首都人民、為全國人民服務了。

  放下刀斧,二爹一手抽出兩根稻草,雙手一撚成了草繩狀,把肉條與做搭頭的潮頭肉捆到一處。接著一手拿起秤杆,把秤鉤挖進肉條裡面後提起稱繩,一手大拇指、食指緊密配合,動作迅捷準確地滑動秤砣,待秤砣一邊的秤杆一頭細微地高於水平面一點點兒的時候,嘴裡便乾淨利落、不容置疑地報出:“8角5,交錢去。”這又是二爹的一個絕活,二爹一邊稱肉,一邊心裡一嘀咕,就能把錢數報出來,四舍五入之後分毫不差。二爹的心算可了不得,隨便幾斤幾兩,你報完了,他的價錢也就出來了。有人曾經幾次想證偽,結果都是徒勞的。要是二爹能一直保持年輕,現在開個什麽校外輔導班什麽的,或者以知識產權入股,專門教心算,一定賺的不比他賣肉差。所以啊,有絕活的人到了哪朝哪代都有他的用武之地,都能混得個人模狗樣的。四舍五入怎麽了?四舍五入是行規。二爹的四舍五入與精準剁肉融合使用,就可以讓自己家中午的菜有了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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