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星國清州府城的西街尾，有一座樓閣。

　樓閣外部飛簷青瓦，屋頂上的琉璃群獸在曜日的折射下閃著點點白斑，門前兩座石獅子高大威武，朱紅色的銅門之上立著一塊牌匾，其中龍飛鳳舞三個大字——匯寶樓。

　正如其名，匯寶樓做的是典賣寶物的生意。樓閣共有三層，第一層典當古玩字畫，第二層典當稀世珍寶。

　而第三層，據說是專門用於鑒別仙家之物的。

　此時匯寶樓一層的雅間中，年過古稀的孫先生解開金絲楠木桌上油布包裹，將鵝蛋形的透鏡對準布裹中的玉佩，細細鑒別。

　說起這孫先生，亦是清州府城鼎鼎有名的一號人物。

　生於富賈之家，早年風流放蕩，成日流連青樓瓦舍間不務正業，最終因在青樓中與狎客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而惹上人命官司，父母散盡家財才將其在死牢中救出。

　出獄之後，孫先生決意痛改前非，向親戚舊友借了一筆錢開始經商。然而卻又因經驗不足遭人所騙，不僅把本錢丟了，還欠下了一屁股債。

　家中父母得知此事後抑鬱成疾，先後離世，孫先生走投無路，只能到匯寶樓變賣傳家寶為老人安葬。

　卻不想被匯寶樓的東家看中他早年浪蕩時學來的鑒寶能力，成了閣樓一層的鑒寶先生。

　值此幾番周折，讓孫先生再不敢有其他念頭，勤勤懇懇在匯寶樓工作了四十余年，終於成為大星國內名聲顯赫的鑒寶大師。

　連皇都的那些王公貴族得到古玩時，都會派人不遠萬裡前來找孫先生鑒別。

　說回此時，只見孫先生將手中的玉佩端詳半晌過後，放下透鏡緩緩道:“此玉綠白雙色、色澤均勻、花紋自然，該是藍州所產的“碧雲仙子”。

　老夫見玉飾上多用靈龜紋，推斷乃是前朝景升年間宮廷造物，至於價值麽...”

　孫先生望了一眼對座的少女，見她神情局促不安，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滿是補丁的麻布衣角，柔聲道:“老夫開價一千貫，你看如何?”

　按當今大星國的物價，三貫錢就能買到一石靈米，這一千貫錢可以相當於富庶之家幾年的收入了。

　當然，少女的玉佩遠遠不抵這個價格。孫先生之所以開出一千貫，九成也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

　“這麽多！?”少女顯然也被這個價格嚇到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頓時眯成了月牙兒。

　可隨即，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些錢，能換多少靈石啊?”

　“靈石?”孫先生顯然沒有預料到少女會問出這個問題，神情嚴肅道:“靈石不在本樓的貨幣兌換范圍內，恕不能告知。”

　少女臉色驟然蒼白，抿了抿嘴唇，憋住眼眶中的淚珠，小聲道:“那、那我能用玉佩換靈石嗎?”

　孫先生白眉緊蹙，答道:“想要靈石，須得拿仙家之物典換。尋常的珍寶古玩，按規矩只能典換銅錢銀兩...”

　見少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孫先生心中無奈，盡量用柔和的語氣寬慰道:

　“小姑娘，老夫見你穿著舉止，家中應該不甚富裕。這一千貫錢足夠你家吃穿數年無憂，老夫這就寫下文書，你趕緊拿去前櫃換錢去吧。”

　少女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滑落，貝齒緊咬下唇，使勁的搖頭。

　“我不換錢、我不換錢...”

　到這時，生意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孫先生將玉佩重新包好還給少女，想了想，又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子一並遞了去。

　少女接過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見孫先生又遞來了幾兩碎銀，卻搖搖頭，堅定道:“我不能收。”

　見少女如此堅決，孫先生也就沒再多說什麽了。

　兩人走出雅間回到大堂，正好撞見一夥人從正門走入。

　少女低著頭沒留意到面前的幾人，迎面和為首的那人撞了個滿懷。抬頭正準備道歉，卻突然睜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怕的事物一般，驚叫一聲摔在了地磚。

　叫聲驚動了正準備回雅間的孫先生，轉過身向著少女的方向望去，心裡也是一跳。

　只見為首的那名青年一襲錦袍，身材瘦削，臉色更是慘白的嚇人，雙眼無神，就好像是床榻上那些重病纏身即將離世的病患一般。

　病懨懨的富家青年身後，還有一左一右兩名侍衛打扮的青年。

　左邊那名體型微胖的侍衛見孫先生直勾勾盯著青年看，鼠目怒睜、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好在大堂的小廝這時也迎了上前，諂笑道:“這位客官，可是來典換財貨的?”

　病懨懨的富家青年還未答話，身後的胖侍衛卻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你看我家少爺像是要典換財物的人嗎！?”

　“是、是，小人有眼無珠！”小廝平白無故挨了一頓臭罵，卻也隻得賠笑迎合。

　他在匯寶樓幹了這麽多年，自然也清楚這種富家公子向來高傲自衿，哪怕家中敗落了，也要打腫臉充門面。

　孫先生似乎也觸動了往事，微微歎息，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雅間。

　可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了一道中氣不足的聲音。

　“韓某想在貴樓換點靈石。”

　此話一出，孫先生怔住了，小廝也怔住了，就連地上坐著的少女也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這個病弱的青年。

　“換...靈石?”小廝最先反應過來，眼睛掃過青年三人，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幾位，原來是仙家?”

　胖侍衛鼠目一瞪:“怎麽、不像?”

　“像、像極了！”

　“像個屁！爺們本來就是！”

　“...對對對，是小人迷糊了，小人這就上三樓去請示東家。”

　小廝點頭哈腰地爬上樓階， 心裡卻已經把胖侍衛家裡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說到仙家，那可是仙風道骨、豐神俊秀的天人姿態。就這他們一個胖成死豬、一個半截入土的寒磣模樣也敢自稱是仙家?

　等上樓請示了東家，有他們好果子吃！

　不僅是小廝，就連孫先生望向青年三人的目光中也帶著懷疑，很難將他們和傳說中仙人仙師聯系起來。

　可半香時間過後，一臉匪夷所思的小廝回到大堂，說出了讓堂內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話——

　“幾位，東家有請三樓一敘...”

　躲在角落的少女望著青年他們緩緩走上樓階的背影，眼裡逐漸有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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