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禮的面色緩緩恢復了紅潤,這說明絕望的情緒已有所緩解,又或者,他根本不曾真正絕望。
在一個沒有死刑的國家,囚犯們很難體會到真正的絕望。
長舒一口氣,恢復了平靜敘述的能力,張禮終於開口道:
“我是嫉妒你,從第一次看到你住的房子,第一次嘗到你吃的零食,就開始嫉妒了。可笑的是,那點零食是你打開後吃不完,又不想放到第二天,所以扔進垃圾桶,後來被我媽撿回去的。為什麽搶你午飯錢?那樣我就能把午飯施舍給你了,總該讓我贏一次吧?”
“可是,即便餓著肚子,你也不碰我的食物,好像那東西很髒。明明是學校統一發的盒飯,明明發到你手上也會吃,為什麽我給的就不行?我真的很生氣啊。”
“還有你妹,你那個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妹,好像隻比咱們低一屆吧?長得那麽醜,我為什麽追她?因為我知道你們家只有她對你好,小婊子。”
張禮的語調降了降,一方面是羞辱的話語並未引起吳穹的任何表情變動,他隻好重新聚斂剛剛釋放出去的並未奏效的惡意,另一方面,他的腹部隱隱作痛,以至於說話有些中氣不足。
“對,我就是喜歡看你栽跟頭。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找回這麽多年來,栽了那麽多次跟頭的平衡嗎,如果把我心裡的陰暗剖出來,能讓你好受些,那我就繼續講下去吧。這次在橋城遇到你純屬偶然,我在老家犯了罪,沒辦法才跑出來,一點兒都不想碰到熟人,卻偏偏碰到你。你有正經工作,受人尊重,只要坐在那兒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就能賺到錢,你肯定沒挨過餓吧?就算你爸死了,你家敗了,也從沒挨過餓吧?”
“你倒是給我個理由,不嫉妒你,不坑害你,不毀掉你的理由。”
“啊?”吳穹實在沒想到,張禮竟能問出這種話,心裡臥了個大槽,臉上卻保持著波瀾不驚。
“你說的都對。”這句應付傻叉的萬金油台詞,用在此處可太恰當了。
張禮當然也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傻叉,不甘心,但他已沒法反駁。腹部的疼痛嚴重到讓他說不出話的程度,他坐在略顯狹窄的椅子上,弓著腰,到吸著氣。
“我……我……”
“你想錯了,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找什麽平衡,而是親自監督你的死。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想出任何紕漏。”吳穹起身,走近一步,仔細觀察著張禮。“看,這又是我從你身上學到的另一個教訓,殺人要趁早,否則真的會被反殺。”
“你……”
“獄長說這種毒不會太痛苦,你很快就會失去知覺——不過,這話是由教官轉述的,我可不保證一定可信。你知道的,話傳來傳去,就會變的。”
張禮一頭栽倒在地,只剩極其微弱的最後幾次喘息。
吳穹輕歎一聲。“不吃你的午飯,是怕欺負我的人盯上你,連你一起欺負啊。”
然後,他突然衝到柵欄邊,一條手臂穿過柵欄間的縫隙,努力伸向張禮。擺好驚慌失措的表情後,吳穹扯開嗓子喊道:“來人呐!救命啊!張禮你怎麽了!撐住啊我的朋友!有沒有醫生……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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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街上擠滿了扮鬼的人,百鬼夜行,千姿百態。
吳穹站在窗邊,看到樓下有個扮成吸血鬼的4、5歲的小姑娘,踩到自己的披風,絆了一跤,忍不住笑出聲來。
閆天居打開音響,
開始播放聖誕歌曲,並道了一聲“聖誕快樂”。 “咦?”吳穹道:“還是算了吧,我置身事外,看著他們玩,挺好,你這一搞,把我拽進節日裡,反倒顯得孤苦伶仃無人問津怪可憐的。”
“抱歉,我沒法體會此類複雜的情緒。”閆天居停止了播放音樂。
“對你來說,確實太過微妙了。”
吳穹看了一眼顯示器上的時間,剛好10點整。
他躺到床上,戴上眼罩,關燈,準備睡覺。
吳穹之所以早睡,一方面是因為明天有件重要的事,有必要養足精神,另一方面則因為如果一個好習慣是通過坐牢才好不容易養成的,那就不會舍得輕易打破。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誰?”
回答他的依然是敲門聲。
吳穹透過門上的貓眼看到了剛才摔倒的那隻小鬼。
她的披風破了,一縷布條拖在身後,像條尾巴,嘴裡塞著扮吸血鬼的道具尖牙,嘴太小,道具太大,有掉出來的風險,只能不時用手扶一扶。
吳穹既不喜歡陌生人,也不喜歡小孩子,但這個孩子剛才給他帶來了一絲歡樂。猶豫片刻,帶著一種類似報恩的心情,吳穹打開了門。
“不給糖果就搗蛋。”小姑娘含混不清地說道。
她是個白種人,有一頭令人羨慕的金色卷發,她的眼睛大極了,眼珠是如海洋一般深邃的藍色。
看到她的第一眼,你腦海中立即就會湧出許多對容貌的溢美之詞:美人坯子,洋娃娃,可人兒……
吳穹與小姑娘就這樣站在門口,他甚至從小姑娘白得過分的皮膚上看到了一些若隱若現的血管。
“我沒有糖,你要怎麽搗蛋?”吳穹問道。
小姑娘花了好大力氣免起袖子,讓自己白胖的手從過分寬大的袖子裡露出來,然後將手揣進口袋,掏出一支粉色的彩筆,鄭重其事道:“那我就在你的門上畫一幅畫。”
“你打算畫什麽?”
“畫鬼。”
“聽起來很嚇人,我很害怕,不如這樣……”吳穹轉身回屋,從房子裡僅有的花瓶內抽出僅有的一支假玫瑰花,去衛生間沾濕毛巾,仔細地擦去短毛絨花瓣上的灰塵。
“這個送給你,好嗎?”
小姑娘總是無法拒絕花朵的。她接過,做出提起裙擺的樣子,行了一個公主禮。
“謝謝你。”
“快回家吧,”吳穹道:“這片兒治安可不太好。”
小姑娘卻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問道:“你家裡真的沒有糖嗎?一塊都沒有嗎?”
“真的沒有。”吳穹道。
“那這個送給你吧。”小姑娘伸手去口袋裡掏,掏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考究竟該拿多少出來。
然後,她就掏出了三顆糖,遞向吳穹。她的口袋不大,目測三塊糖應該是她今天一半的戰利品。
“一塊糖都沒有,怎麽行呢。”小姑娘道。
吳穹一愣,接過糖。
“謝謝你,今年聖誕,我過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