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府,坤華城,南華皇朝西南方的第一大城,號稱西南首府,常住人口號稱百萬,北鄰金水河,西臨臥虎山,南接十萬大山,唯有東面有一條寬闊大道,可謂易守難攻。所在位置又是進入南華皇朝腹地的必經之地,城中常年有數萬重甲軍駐守,更有一支人數近萬的重甲騎兵,以臥虎山特有異獸鹿蜀為坐騎,該獸身形似馬,但遠比尋常馬匹高大健壯許多,身上有虎紋,口中尖齒,以肉為食,可駝五百斤重物日行五百裡,全身覆甲,衝擊起來無物可擋,以其為坐騎的重甲騎兵戰力驚人,鎮壓得滇府十四族數十年無有二心。
這一日,坤華城東門官道上,一名身著青衣的青年騎驢緩緩行來,正是與嶽蠻牛三人分開獨行的於小刀。
本來早就應該趕到坤華城的於小刀,到這裡卻是晚了十余日,此時的於小刀身上多了幾分滄桑感,身下一匹瘦驢也是沒精打采的一步步往前挪動,回想其之前的經歷於小刀依舊是難以忘懷。
於小刀與嶽蠻牛等人分別時,本以為只是到金水河畔收斂師娘骸骨,不日便回,除了隨身的斬岩刀、木刀便隻帶了一些換洗衣物和百兩銀票,誰想從泉關城北行百余裡時卻是遇到了攔路打劫的山匪,以於小刀的武藝自然是不怯尋常山匪,偏偏這群山匪卻大不一樣。
只見眼前的山匪不過十來人,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手上沒有一件算得上兵器的家夥事,盡是些削尖的竹竿、綁了石頭的木棍,便是山匪頭子也不過拿著一把尋常人家做飯的廚刀,除了兩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全是五十多歲的老弱之人,這個世界戰亂、疾病盛行,平民百姓平均壽命不到六十,可以說都是大半截身子埋在土裡了卻還是出來打劫。
這群山匪也不知道是餓瘋了還是看於小刀一個瘦弱小子好欺負,居然無視了於小刀背上的斬岩刀,仗著自己人多勢眾把於小刀攔下來,一開口卻不是索要財物,居然是要於小刀把馬留下給他們充作肉食。
於小刀好說歹說,也不放他過去,一怒之下於小刀抽出背後長刀一刀將路邊成人大腿粗的木樁砍作兩段,頓時一群人嚇得跪地求饒,有兩個膽子小的竟然是當場尿了出來,讓於小刀是哭笑不得,逼著山匪帶路到了山寨,眼前的一幕卻是叫於小刀憐憫之心大起,只見山坳處,幾個破破爛爛的茅草屋隱藏在內,屋外除了三四個行動不便的年老女子,便只有兩個約莫四歲左右的小孩躲在女人身後怯怯的偷看著於小刀。
叫來匪首一問,這才知道,這山中人都是附近幾個村子裡面的貧民,三年前周邊遭了獸災,成年男子基本都死在抵禦獸災的過程中,剩下的人本來要去泉關城避難,卻是被方銀劍拒之城外,還派出軍士進行驅趕,城外數百名難民被當場殺死了不少,人群中年輕的女子被軍士擄入城中下落不明。
最終,活著逃到此處的只有五十來人,其中還有兩個一歲的孩童。
三年來,這群人藏在山中種地、打獵、采些野菜、野果勉強維持生計,因病、被野獸襲擊又死了十來個;去年一場霜災,山中野菜、野果都被凍死,野獸也往深山處遷徙而去,這群人挨饑受凍又死了不少,本來還有兩個老人專門照顧這兩個孩子,為了養活孩子兩個老人輪流放血給兩個孩子煮湯吃,好容易天氣轉好,兩個老人卻是撒手而去,這兩個孩子在所有人的照顧中存活下來。
於小刀看著眼前的兩個頭大身子小,明顯營養不良的小孩子,
想著自己就夠慘了的,沒想到這兩個孩子更慘,怎麽忍心就此離去,一咬牙殺了馬,合著乾糧熬了一大鍋,給這群饑民吃了一頓,不想有一個老漢餓久了,突然一吃多卻是胃脹而死。 當夜討論如何帶這群人離開,幾個行動不便的老人聽說要做擔架抬他們走,害怕自己拖累了大家夥求生,趁著夜裡咬破了手腕,到天明眾人發現時,屍體都涼透了,四個人流出來的血卻是沒多少,長時間缺乏營養的人也的確是沒多少血好流。
一行人收斂了死者,終於踏上去泉關城的路,不想路上又死了三個老人,其中便有匪首——一個愛吸一口葉子煙,總愛眯著眼講述古代英雄故事的瘦高個老頭,他的妻子便是放血喂養兩個孩子的老人之一。
老頭兒姓葉,話挺多,這群人中其他人都叫他葉頭,這種求生舉步維艱的日子裡,沒有人在乎別人叫什麽。老頭兒直到死之前那晚還在和於小刀絮叨,說於小刀是好人,以後一行人到了泉關城日子一定會過的越來越好,自己這輩子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看著這兩個老伴用命換來的孩子長大成人,說著說著聲音便小了下去,於小刀轉頭去看時,已經是沒了呼吸,到死於小刀也不知道他叫什麽。
這老頭每天起來都在咳血,按道理來說早該死了,但是他是這群人的頭兒,他心中一直憋著一股氣,怎麽的也要給這群老弱病殘帶出一條活路來,於小刀願意帶著他們回泉關城,覺得今後生活有了希望,老頭兒心中那股氣也慢慢散了,氣散了人也就沒了,這副擔子卻是交到了於小刀手上。
於小刀哪裡還敢大意,一路上千小心萬小心的帶著一行人,不到三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五日,好容易把剩下的人安全帶回了泉關城,才知道嶽蠻牛一行前日已經拔營出行了,走前牛犇將城中大戶家中中抄得的大部分錢財、糧食衝做軍輜,隻給接任的城主留了生產必須的物資和財物,新城主還沒到位,暫代其職務的軍中文職卻是也不敢輕易撥付物資,卻是在自己職權之內給一行人安排了住所,答應於小刀尋找之前被擄走的女子便告辭離去了。
於小刀將一行人安頓來下,在城中四處奔波,采購了足夠的生活物資和糧食,又找到陳安。陳安本來為人就不差,只是與方家走不到一處,才遭了方家的道,方家倒台之後,因為他與方家有大仇,又深得本地軍士的認可,赫然成了本地軍士的帶頭人,牛犇走時給了他個城門官的職務。
見到為自己一家報仇的於小刀,陳安低頭拜,好容易拉起來,於小刀將自己剩下的錢物交給陳安,讓他照顧這群流民,陳安哪敢推辭,點頭答應下來,見到人群中的兩人小孩,想到自己早逝的孩子,當場就認下了兩個義子。
一切安排妥當,於小刀這才再一次出發,不過坐下的駿馬變成了一頭驢子,城中所有馬匹都被軍隊征用了,這頭驢子還在陳安好容易才找來的。
終於,這滇府大城近在眼前,於小刀心中一喜,一催胯下驢子便欲加速入城,卻不料胯下的驢子這時候卻是犯起了驢脾氣,任你推、拉、打、罵它硬是不走一步,正在於小刀無奈之際,一聲嬉笑之聲響起。
於小刀轉頭一看,卻是四五個年輕男女,幾人做書生打扮,兩名女子也是女扮男裝,不過這裝扮卻是很潦草,明眼人一眼都看得出來,這發笑之人便是其中一名個子矮小的女子,她的同伴此時也是一臉嬉笑的看著於小刀出醜,於小刀瞪了一眼,也懶得理他們,轉過頭來繼續和這倔驢較勁。
卻不想一行人中的一個高個男子,卻是突然抬手一馬鞭抽向於小刀。
於小刀哪裡會讓他抽中,身子一讓便躲避開來,轉頭看向幾人,開口道:“閣下未免欺人太甚,無緣無故打人可不是讀書人該做的事情!”
高個男子見於小刀躲開,更是大怒,一手抬起馬鞭指著於小刀罵道:“哪裡來的刁民,讀書人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是你這等賤民可以評價的麽?你一個賤民,還敢瞪我們這些儒家弟子!果真是不識禮數的賤民,若是站著挨我一頓鞭子也就罷了, 你還敢躲!你信不信一進城我就讓人把你抓了,投入大牢叫你生不如死!”
“哦!抓了我?不知道我是犯了哪一條罪名,居然進城就得抓我進大牢?還要我生不如死?”於小刀哪裡會怕他這種軟綿綿的威脅,雙手抱胸,一臉嬉戲的看著高大男子。
“哼!你犯的罪大了!儒家是我皇朝第一學派,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無不敬重!你一介賤民,見到我們儒家弟子不讓路行禮便罷了,還敢斜視我等儒家弟子,這豈不是對我儒家的大不敬,不禮敬儒家便是對當朝政務不敬,對當朝政務不敬便是對皇上不敬,沒有問你個夷九族的大罪已是輕饒你了!還敢對我等出言挑釁,小心罪上加罪!”高大男子一臉桀驁表情,與他同行之人,有人不屑搖頭,也有人出聲應和,兩個女扮男裝的卻是一臉好奇的看著於小刀,不知這是哪裡人士居然敢頂撞瘦高男子。
之前發笑的矮小女子開口說話,聲音清脆婉轉,猶如小溪流水,讓人聽到聲音便覺得十分悅耳:“小子,你眼前之人可是滇府大儒楊立言的長孫楊舒平!楊家在坤華城可是有名的世家,你還不趕忙向他認個錯,我們為你說和,他必不會為難你。”言語雖然說的不好聽,其中內藏意思卻是為於小刀推脫責任,找了個台階,看來不是個壞心腸的女人。
於小刀聞言多看了她兩眼,冷冷一笑:“我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我雖然沒啥學問,卻也聽說過創立儒家的聖人有修己以敬、修己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說法,卻是沒有聽說過有動輒稱人賤民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