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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23章 2片經脈不同的葉子
  短暫的粥店做工結束後,我回到小鎮家中。

  在客廳正門旁,那面破碎的玻璃鏡裡,我看見自己的臉分外消瘦。僅僅離開五天的時間,我的體重掉了十斤,我的臉頰變得寡瘦,眼睛因此也顯得分外的大,分外的凹陷。

  幾天后,我病了。

  那天下午,我突然感到頭暈,夏季燥熱的天氣讓我覺得渾身悶重,我躺在院子裡的竹席上,模糊中,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的流逝,仿佛我的血管被抽離出了皮膚,我的血液不在我的體內,我很疲倦,疲倦的幾乎要癱軟成一張紙片。

  在葡萄架下的陰涼裡,我昏昏睡去。

  忽然,我被一種窒息感而驚醒,那感覺就像有人從我的鼻腔拿走了我的呼吸,我的手腳無力的癱軟在竹席上,我費力的抬起手臂,我的皮膚劃過一格格的竹條,像跋涉過層層高山溝壑。

  我告訴母親,我很難受。

  母親說摸了摸我的頭,她說我感冒了。母親帶我到小鎮的診所醫治。

  醫生查了我的體溫,37.2度,他斷定我正在發燒,並告訴母親,這很常見,於是他給我開了感冒藥和消炎藥,並囑咐我吃了藥第三天再來觀察。

  兩天后,藥吃完了,我的身體並沒有好轉,當我第三天又去的時候,醫生再次查了我的溫度,他沒有說出溫度,但我知道,我依然在低燒,那天他給我掛上了點滴,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已不記得在那裡掛了幾天的點滴。

  然而,身體並沒有好轉,我依舊在午後三四點慢慢的燥熱起來,頭部的暈眩和耳鳴讓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母親決定帶我去一家據她說“很不錯的診所”。

  她說:“醫生治病要看緣分,你可能在那家診所會好起來。”

  那個診所在小鎮以南,距小鎮十多公裡的團部。那天,我們一早就乘坐公交車到了那。

  診所的醫生是一對中年夫妻,年齡都在五十多歲。

  一進門,男人就很是關切的給我診脈,他摸了摸我的手心,胳膊和肚子,最後又讓我伸出舌頭。

  他向母親詢問我的狀況,母親如實將我這幾日的經歷一一告訴他,男人大笑著說:“不用擔心,這是小事。”他告訴母親,依據他的診斷,我得的是脈管炎,他接著就講述了脈管炎的基本症狀,並承諾三天之內就能讓我恢復如初。母親聽了他的話很是欣慰。

  於是這位男醫生開始為我開藥。

  治療的前五天,我每頓飯前都需要吞下一大把紅色綠色的藥丸,飯後則需要喝一大碗由紫蘇葉,生薑,大青葉,麥冬等奇奇怪怪的中藥熬製的湯藥,除此之外,我的飲食也必須聽從那位醫生的安排,我每天早飯必須吃掉一整個羊心,每天晚上則必須吃掉五個完整的荷煮雞蛋。

  當我母親問他為什麽必須吃羊心的時候,他說:“脈管炎可能會引發心肌炎,以我的診斷,你兒子可能已經有了心肌炎的症狀。”

  在我的這次的治療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我的症狀加重了,一夜之間,我渾身上下長滿了痤瘡,只要吃下那些藥,我就嘔吐不止。

  母親又帶著我乘公交車來到了那個診所。

  那個男人看見浮腫且滿臉紅瘡的我時,面色突然緊張,而後,又篤定的笑了起來。還不等母親的詰問,他笑著說:“現在正是排毒的關鍵時候,病快好了,這是好現象。”

  男人開始給母親分析我的症狀,

他說這一切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中,我吃的藥起了作用,接下來只要掛點鹽水就能好了。  母親被解釋的雲裡霧裡,最後聽到那句“掛點鹽水就能好了”的時候,她默默的點了點頭,仿佛所有的話,她隻用聽取最後的那句。

  母親的面容已經被我的病情折磨的蒼老了很多。

  當他拿出滿滿五大瓶吊瓶的時候,我和母親屬實被驚呆了,我躺在診所廳堂的木質沙發上,抗拒的看著那些吊瓶,母親憂慮的問他:“這個藥量會不會對孩子來說太大了?”

  他則讓母親放心,他說他自有安排。

  針頭重複著幾天前的傷疤,準確的插進了我手背上那些軟趴趴的血管裡,我感到有股清涼的液體正向我的身體流注,我滿懷希翼,“我能在近日康復”,醫生的話回蕩在我的耳邊。

  片刻之後,我感到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的手從沙發的扶手上滑了下去,我恍惚的看向我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在極快的往外滲著汗珠,我看見那些汗珠正匯聚成一條小小的河溝,順著木頭扶手流向地面。

  我的胸口像挨了一記重錘,心臟正加速的跳動,我大口地呼吸,可是我的鼻腔就像是一扇無論如何用力,都推不開的門。

  我的眼睛突然黑了,光線離我而去,我想大叫,可是我已經忘記了如何顫抖我的嗓子,我用力的抽動我的胳膊,拍打在一旁昏昏欲睡的母親身上。

  母親被我驚醒了,她看向我,而我已經將近繃直後背,沒有反應。

  母親大叫著呼喊醫生。

  那位男立刻衝了過來,他快速的關掉輸液管上的閥門,並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大聲的對我說:“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醫生大聲的對母親說:“這都是常規藥,不可能過敏的,是孩子還沒習慣,沒問題的,不要緊張!”

  我意識模糊,將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母親用手握著我胳膊。

  隨著點滴閥的關閉,我的心跳開始緩和起來,我正嘗試著慢慢地呼吸,氧氣在一點點的充溢我的肺部,我小心翼翼的轉過頭去,看見在痛哭的母親,她滿是淚水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我眼睛,那緊張的眼神,仿佛時刻準備著,要將我從沙發旁的無邊深淵裡搶奪回來。

  我沒有像那個醫生說的那樣康復。

  我們離開了那個診所。

  父母把我送到了市裡最大的醫院,我住院了。

  我看見醫生在我的住院單上寫著低熱待查四個字,接著我就被安排進入感染科醫治。我的主治醫生是一個相貌慈祥的女士,年齡在五十歲左右,她言談溫柔,很有耐心。每天早上都帶著自己的學生來我的病房和我交談症狀。

  在住院的前幾天,一大早,護士都會來抽很多管血,她們輕聲的喊醒正在熟睡的我,我意識模糊的伸出胳膊,酒精棉的冰涼會讓我的大腦突然清晰,隨著一下刺痛,她們將針頭插進我手肘彎的灰綠色血管裡,幾分鍾,那些子彈般的容器就全都被注滿了。

  白天裡,母親陪我輾轉於各個檢查科室,她一整天都忙於向護士問路,去收費處交錢,或去醫院外的餐館給我買飯。

  我們擁擠在醫院的各個長隊裡,做各個部位的ct,腦部的核磁共振,肺部的x光片,心電圖,腦電圖,肌電圖等等,住院的日子裡,我不被允許吃任何藥。

  有一次,母親給我衝了一包板藍根,她說著這可以解暑,護士嚴肅的製止了她。

  醫生隻給了我一小瓶擦抹痤瘡的藥膏,她認為我的皮膚是痤瘡感染,塗抹那些藥劑之後,慢慢的我身上痤瘡消失了。

  一周後,所有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醫生告訴我和母親,檢查結果一切正常,我並沒有感染,也沒有器質性病變。

  可是我並沒有好轉。

  第二天,醫院為我組織了全科室會診,許多醫生來到我的病房,他們傳閱著我的檢查報告,低聲議論著。最終,沒有人知道這一切的原因,也沒有人給我們任何建議。

  我的主治醫生在出院單上寫下“藥物性低熱”後,我出院了,醫生告訴正在收拾床褥的母親,我應該去做心理治療,“你的孩子可能是精神焦慮導致的身體紊亂,他的體溫數據圖嚴格意義上不算發燒,最高體溫也沒有達到37.3度。”

  我回憶起,三年前,在我還是初一時,一個偶然的夜裡,我的身體就曾因心跳過速而被驚醒,那是一種慌亂的窒息感,就像一個人突然忘記了呼吸的方式,無論我如何努力,都不知道該怎麽去充盈鼻腔,那時我窘迫的起身,坐在床頭,時空在我的眼前逼近,秒針的轉動仿佛滯後,我不得不快速的走動或揮舞雙臂來“促使”時間的躍進。自那以後,我就常常經受失眠的折磨,有時或是是瞬間的體溫升高,前額發燙,心中躁動不堪,有時則突然頭暈眼黑幾近倒地,耳朵裡響起一陣尖銳的鳴叫,斷斷續續,或終日如此。

  當時,與我一同住院的,是與我同齡,小我十幾天出生的堂弟。

  一個月前,他同樣因“低熱待查”住進了這家醫院,與我不同的是,他住在感染科的樓上——血液科。

  不同的是,他入院不久就被確診了病因——急性白血病,那是我只在電視劇裡聽說的病名。

  我在住院期間,曾隨母親上樓看過他,母親再三警告我,不準告訴堂弟他患的是白血病這個事實。因為,雖然所有的親戚家人都已經知道這個噩耗,唯獨他本人對自己的病一無所知,他的家人認為這樣的隱瞞,可以讓他有信心活下去。我再三答應了母親的要求。

  我們走到他的病房門口時,護士要求我和母親必須戴上口罩。我們照做了。

  走進堂弟的病房,窗簾緊閉,燈光灰暗。

  堂弟的病床旁擺著很多複雜的醫療機器。我們進去時,護士正在給他滿是紅斑的胳膊上埋下預留針。他費力的從床上直起身來,他的爺爺,也就是我的大爺,一個已經八十歲的老人,正攙扶著他背,幫助他把屁股挪到床邊。

  堂弟看見我們過來,用力的在煞白的臉上擠出一些微笑,他往日那深褐色的頭髮已經掉光了,眼睛凹陷的很厲害。他的口罩把他往日裡高高挺起的鼻頭壓的很低,幾乎要和臉頰持平。他虛弱的支起上身,他的脊柱已經撐不起他的腦袋,背部彎曲成了一個半圓的弧形。他的胳膊放在大腿的兩遍,手肘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還未愈合的針眼。

  他彎下腰將腳掌套進拖鞋,那個動作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等他穿上拖鞋,緩慢的直起身來,他拒絕了爺爺繼續攙扶,盡力表現出走起路來還很平穩的樣子。

  他踢著拖鞋向衛生間走去,爺爺則小心翼翼的兩手放在他的腰側,不去攙扶,也不拿開。

  在路過我面前的時候,他說:“哥,你坐吧。”

  我和母親坐在床尾的家屬椅上,母親和我都沒有說話。

  等他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更顯慘白了,他幾乎是搖晃著身體往床邊走的,爺爺扶著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已經瘦的只剩下松弛的皮膚。

  他走到我的身邊問我:“哥,你好點了嗎,你快該出院了吧。”我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話。

  “你身體感覺還好嗎?”我問他。

  我知道我問的是廢話,因為從進入這個病房起,這裡所有的氛圍和景象都在回答我的問題,“他很痛苦”。

  他費力地坐在床邊,聲音很小的說:“我,我剛才,又尿出一灘藍色的尿,味道,很難聞。”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那是吊瓶裡的藥,新陳代謝了,沒事的。”爺爺說著話,扶著他的背,讓他安靜的躺下回床上。

  護士進來了,她徑直走到一個大型的消毒器具前,她說:“所有家屬都出去,現在開始燈光消毒。”

  我們走出房間,爺爺詢問護士:“消毒的時候,孩子的臉是不是需要罩上東西。”

  護士說:“要罩上,我們會用報紙罩上。”

  爺爺聽到後,又轉身返回病房,他走到堂弟的病床前,從櫃子上的一個行李袋裡,掏出一件外套。

  爺爺將外套罩在堂弟的臉上。

  嘴中喃喃自語:“人的臉不能用紙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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