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竹寺其實很美,但它最深刻的地方,也許並不是恨林山的秀林佳木,或者寺廟內的亭台樓閣。
滄桑與活力並存的天竹,早已將那份博大和恬淡,深深地印在了天竹周圍的一草一木之中,也印在了天竹僧人的心中。
晨鍾,暮鼓,歲月悠悠。
參悟,修行,永遠沒有盡頭。
只是又有幾人,終能獨坐須彌山巔,去一眼看開那萬裡浮雲?
一線天之下,那抹紫色俏影已經離去,一位穿著白色僧袍的蒙面和尚悄然出現,福慧僧的面色卻顯得更加悲苦。
白衣僧一來便開口道:“福慧,你騙得了方丈,騙不了我。說吧,天火種子在哪裡?”
福慧僧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進墓穴中的時候,並未發現天火種子。”
“那《聖火經》呢?拿出來吧。”
福慧僧猶豫了更長的時間,還是掏出一個卷軸遞了出去。
白衣僧接過,但沒有打開,他收起卷軸笑道:“很好。”又看了看福慧僧愁苦的眉眼,問道:“不妄到底怎麽回事?”
“不可敵。”福慧僧這次沒猶豫。
白衣僧皺眉:“大陸還有此等人物?是什麽修為?”
福慧僧想起那晚隱約看見的健碩身影,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但那根不起眼的鐵棍卻快得似乎超過了自己靈識的感知,這怎麽可能?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看不出。”
白衣僧面色複雜地看了福慧一眼,沒再說什麽便走了,他回到自己在寺中不起眼的小院,消失不見。
他的小院內外也有幾株桃樹,實際上,天竹寺的桃樹是很別致的景色,曾有詩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納蘭霜刃曾經觀賞過天竹寺的桃花,但並不如何喜歡。
佛寺有桃花,說不上多稀奇。只是眼前正逢人間六月,沐浴在雨季氛圍裡的雀兒山上,卻如花開不敗一般,這不得不讓她感到詫異。
桃花居外,一身紫衣的納蘭霜刃站在桃樹下,五官精致又英氣勃勃,紅粉配佳人,畫面很是養眼。
她探出靈識查看,發現它們只是普通的桃樹,但生命力卻異常旺盛。一定有人給予了這些桃樹濃鬱的生命精氣,使得它們如春回大地般茁壯,甚至有了成為精怪的可能。
這不是有修為就能做到的,是誰把珍貴的生命精氣浪費在這些普通的桃樹上?
南望村的事情,福慧僧隻說了寥寥幾句,並讓她不要再追尋。納蘭霜刃認為這是一種顧忌和勸說,但她仍舊決定親自來這個奇怪的村子看一看。
高陽縣尊的夫人死在這裡,四名捕快生死未卜,小沙彌在福慧僧的看護下失去了寶貴的破妄之眼。
一切都在說明這個偏遠小村很古怪,她不認為自己有拿下福慧僧的把握,所以若這裡真有什麽需要顧忌的東西,那麽她會上報指揮使,交給朝廷去慎重對待。
這樣的事情她不是沒處理過,清正司內部一樣有令朝廷都無可奈何的絕密案卷。
大陸雖然廣袤,但對於元嬰修士來說,這些距離並不是什麽大問題,她離開福慧僧便立刻化作一抹紫色的雲,飄來了南望村,看到了山上開花的桃樹。
納蘭霜刃正想進桃花居,目光一轉,忽然看見一個表情木訥的中年漢子,坐在大門口的台階上。
她瞬間驚疑不定,自己剛才檢查桃樹的時候周圍沒有任何人,這人仿佛憑空出現一般,
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還是此人竟可以騙過自己的感知! 對方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納蘭霜刃卻不敢輕舉妄動,在她的感知當中這個漢子就是個普通人,但她沒有探出靈識再去查探。
她出身名門又身居高位,樣貌和修為也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行事雖然利索,但胸中自有丘壑。
多年清正司辦案的經驗,讓她遇到不確定的問題時,一樣有足夠的耐心和謹慎。
正想開口問話,只見大門內卻又走出兩位年輕人,正是趙婉和李夢生。
納蘭霜刃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一男一女相貌很是惹眼,山野之地竟有如此一對璧人。
她首先看向趙婉,白衣飄飄,亭亭玉立,看不出有什麽修為。
但心中竟隱隱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受,納蘭霜刃雖不愛做女子妝容,但對自己的樣貌一向頗為自信,眼前之人卻讓她隱隱有種居於下風的感受。
還有不和諧的地方,以她的眼光看來這白衣女子還是處子之身,而且是一張我見猶憐的清純臉龐,但在其眉心間一抹殷紅印記的襯托下,給人的感覺卻是飽含春情,竟引得自己心中有些躁動。
這男子看起還是少年,周身氣息隱隱切合自然之意,已經踩到了先天之境的門檻,而且佩刀,想必正是福慧僧提到的那個少年。
見兩人已走到自己身旁,納蘭霜刃便開口說道:“兩位可是南望村人士?”
李夢生自然被這滿樹桃花之間美貌的紫衣女子晃了下眼,心裡感歎又是個電影明星般的姑娘,他還看似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趙婉。
這種小動作自然瞞不過趙婉的眼睛,她感到臉上稍微有些發熱,但大方答道:“正是,不知姑娘來自何處?”
“清正司玄武衛,納蘭霜刃。”說罷她看著對方幾人都沒什麽反應,微微有些失望。
李夢生卻好奇地問道:“清正司?是朝廷的衙門嗎?”
“不錯!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還是頭一回有人稱自己公子,李夢生聽起來很是悅耳,不過對方似乎是官兒,他微笑道:“這位大人,草民李夢生, 只是個村民呐,當不得公子。”看了看趙婉又介紹道:“這是趙婉……姐。”
他說完看身邊兩人居然都不說話,又尷尬抱拳道:“大人,南望村偏僻,很少有官老爺來這裡,不知您這是?”
“最近可在山中見過高陽縣來的捕快?”
李夢生老實回答:“草民未曾見過。”趙婉見對方看向自己,也答道:“未曾見過。”
納蘭霜刃放棄了詢問黃裳的想法,這三人中,只有這個李夢生給她的感覺是正常的,她決定先不打草驚蛇,回頭再去找這個少年。
於是她點點頭,說道:“縣衙還會派人來查,煩請諸位最近多留意,告辭。”
說罷便踏空而起,天際間留下一抹紫色的影子。
趙婉見李夢生還望著天空發愣,調笑道:“人都走了,別看了。”
李夢生又尷尬一笑,說道:“婉兒姐說笑了,我只是好奇又擔憂,這女人怕是來者不善。”
黃裳忽然說道:“盡快先天,其它不要管。”
“好的,黃叔。”
白紫相襯的畫面見不到了。
只見趙婉走過去,輕輕撫摸了一下桃樹。
李夢生面色平靜下來,看著趙婉的背影,沒有說話。
忽然他輕輕摘了朵桃花,插在趙婉的耳側。
她的身子微微顫動,但沒有拒絕,
只是扭過頭來,淡淡地看著他,
有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幾根青絲被風拂上她的臉頰,
他看著她,那一刻,
他放下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