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邊的樹蔭下,地上有許多斑駁的影子。
那是正午的陽光,穿過了遙遠的真空之後終於抵達,仍在恣意揮灑它飽滿的熱情。
走過了孤寂無垠的星空,隻為去親吻芬芳的土地。
這樣恆久的熱情和愛,人可不可以擁有?
黃裳站在樹下,穿著一身麻衣,一雙老布鞋,提著那不起眼的黑鐵棍,看起來依舊像個木訥老實的老農。
李夢生看著他憨厚的臉,心中微動,不知道這位時常沉默寡言的桃花居老仆,為何經常能給自己心安還有些溫暖的感覺。
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殺人?
原來這種被保護的安全感,不光令女子著迷,男人也同樣需要。
尤其他還是一個漂泊在異鄉的孤魂。
李夢生知道黃裳很強大,至少比自己強大太多,但面對黃裳的時候他從沒有惶恐不安的感受。
如今在了解了一些修行常識後,他很想知道黃裳有多強,他本能的覺得和黃裳很親近,覺得如果問一下,對方會告訴他的。
所以他微笑道:“黃叔,我知道你是高手,很強大,你是什麽修為呢,是不是陽神?大羅神仙?”這是他已知的最強境界。
黃裳低頭想了想,臉上少見的流露出些許回憶的神色,認真說道:
“在我曾經部族的勇士裡,我最強。”
李夢生認為他說最強,就是真的最強,黃裳沒有正面回答,他也不想勉強,只是感慨道:“那一定是很強大的部族。”
“不夠強。”黃裳已經平靜。
李夢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所以黃叔你,趙老爺,黑叔,還有趙婉,你們有共同的敵人?”
“是的。我是部落第一,但也不夠。你也許有希望,先練刀吧!”
黃裳很少說這麽多話,見李夢生沒有刀,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把刀遞過去,李夢生接過看了看,覺得是很普通的刀,又問道:“黃叔,每次都見不到你們把物品藏在什麽地方,總是忽然就掏出來,很神奇。”
黃裳丟給他一個錦囊模樣的小巧袋子,說道:“百寶囊,可以儲物,等你築基就能用了。”
李夢生試了試,打不開,便小心收入懷中。
“朝我揮刀吧,不要保留。”黃裳淡淡道。
李夢生提刀起身,下盤很穩,那是在海底巋然不動扎下的根。
他稍微醞釀一下,眼神變得犀利,沒有猶豫,腳下一蹬,腰部用力便飛撲上去,心念中已經揮刀,只是胳膊剛抬起就感覺手腕一麻,刀已經脫手。
黃裳的鐵棍輕輕點在了他的手腕處,然後順勢指向了他的脖子。
李夢生不幹了,喊道:“這不公平!”
黃裳面無表情道:“再來。”
李夢生撿起刀,再次揮刀,毫無懸念地再次脫手,這次他只是剛想要甩動胳膊,便被一棍點在手背。
如此嘗試了幾次,黃裳沒有一次讓他成功揮刀。
每次他剛動一下身體,黃裳便準確而迅速地迫近,並從他想要進攻的方向,用鐵棍擊中他身上某個部位,沒有一次命中在刀上。鐵棍輕揮,或點或戳,偏偏李夢生避不開。
李夢生放棄了,有些羞怒道:”黃叔,你太強大,總能預判我的預判。”
“我隻使用了跟你差不多的力量。”黃裳雲淡風輕,問道:“預判,你還發現了什麽?”
李夢生想了想,說道:“你出手非常精準,
我明明看得到,卻避不開。” “你的攻擊意圖太明顯,動作發力不夠好,也不夠快。”
“你很強大,也很有經驗,我沒練過刀法又不懂招式,自然動作不好也不快。”李夢生理直氣壯,感覺跟黃裳沒法練刀,是找虐,是誅心,想了想又嬉皮笑臉道:“黃叔,要不你教我些刀法,有沒有刀譜啊,秘笈什麽的。”
黃裳搖搖頭,說道:“你很快就會進入先天,甚至築基,兵器的運用並不是現在這樣,所以你不需要那些普通刀譜。”
“那我該怎麽練?”
“我給你留了一些東西在百寶囊裡,包括我的一些心得,等你能打開的時候可以看看。”
李夢生開心笑道:“黃叔,多謝!”
黃裳繼續說道:“現在繼續練那些姿勢。但是記住,出手前,要學會隱藏自己的意圖,觀察敵人要更仔細,出手時要更快,攻擊點要更準確,最好能夠直接切斷或者破壞,在對手出手之前。”
李夢生看了眼黃裳,心想這些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
比如凶猛的食肉動物也是耐心的獵人,出手前會悄悄隱藏觀察對手,然後出其不意雷霆一擊,但李夢生知道黃裳並不是在說這個。
就像剛才黃裳出手時,李夢生感覺不到他身上任何異常的波動,比如任何表情,動作之類的細節,他無從判斷黃裳會做什麽,就很難防守,這就是黃裳說的藏。
反過來,他被黃裳觀察的很清楚,可能會如何出手已經被黃裳提前預判,再加上恐怖的出手速度和準確度,便只能一直被動受虐。
“是還得練,不過有點感覺了。”李夢生老實道。
“等你修為高了,戰鬥方式便不同,但這些道理,日後你也用的上。若你能把這些做到極致,也是道,人也可以弑神。 ”黃裳淡淡道,他今天真的說了很多話,看著李夢生又說一句:“這也是我的道。”
李夢生一驚,鄭重地抱拳致謝。
黃裳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非常明顯。
他欣賞李夢生在生死之間的果決和狠辣,以及不惜代價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勇敢和決絕,但這些不用說出來。
路還很長。
黃裳掏出一把榛子,給李夢生分了一些,又捏開一顆放進嘴裡,悠悠說道:
“我小時候喜歡練武,又有些天賦,是部族養育和培養了我。作為第一勇士,我娶了族長的女兒,身邊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勇士和兄弟,那些回憶很美好。後來我越來越強大,部族也越來越強大,但是更強大的敵人也出現了,我被人擊敗,幾乎死掉,是趙煦救了我。”
“後來呢?”見黃裳忽然說起過去,李夢生聽的很認真。
“當我在趙煦的桃林中醒來,就在那裡養傷,待我傷愈回到部族,部族已經沒有了。”
見黃裳沉默,李夢生試探問道:“他們去哪了?”
“都死了。”
李夢生歎息一聲,卻無言以對。
黃裳沒繼續說故事,只是淡淡道:“若你答應趙煦給你築基,我會負責攔住那些人。”
李夢生感覺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麻煩,不由出聲歎道:“黃叔!”
黃裳笑道:“不必說什麽,我已經苟活了很久了,一直很想做些事,也總要有人去做。”
說完,他轉身離去。
李夢生看著手上的榛子,輕輕揣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