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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荒記》第5章 黑流和黑皮
  按李夢生前世社會的地理習慣,南望村位於大陸的西南角,屬於熱帶氣候。

  神州大陸北有大漠北胡,其余三面皆環海。

  西南這邊的海洋自古以南望村為界,往北是西海,往南是南海。

  其實這裡並不貧瘠,雖然平原不多,但是靠海吃海,稻可熟三季,且雨林茂盛,物種繁多,資源豐富。

  只是神州大陸遼闊無比,這裡和中原腹地相隔了整個廣袤南疆。

  若想去中原,便需要翻越橫亙其間的無數大山,更不要說更加遙遠的北方京城。

  一個南望村的凡人若想去京城看看,只怕窮盡一生的時光也無法抵達。也正因如此,大陸已經改朝換代,南望村依然故我。

  南人北望,這個小村的名字又何嘗不是在訴說著一種樸素的願望。

  南望村的李二郎回到家中已經日上三竿,他一邊吃飯,一邊跟父母說著趙老爺賜名的事情。

  他很認真的對父母說以後我就是李夢生了,但我始終都是你們的李二郎。

  父母都說夢生這個名字不錯,跟神仙老爺一樣有一股子仙氣。老鄰居們肯定羨慕,誰叫他們只會用石頭棒槌給自家娃兒取名字。

  又叮囑他別忘了趙老爺當年給他回魂是恩情,如今賜名又是恩情,去桃花居的時候定要老實些機靈些勤快些,家裡有剛摘的香蕉記得背一袋過去。

  名字仙不仙的李夢生沒感覺出來,父母說了就答應著。

  吃了飯洗了澡,在床上躺下了他卻翻來覆去地不能入眠。一夜奔波,身體已經疲憊但精神依然亢奮。

  現下好像不用再擔心什麽穿越被人發現,趙煦看起來很懂得樣子。

  也沒想要了自己的小命。

  至於趙煦有啥目的還搞不明白,話也沒說完。但前世的人都說爛了,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趙老爺又不是他爹。

  但是,這都不重要,也別問我是誰,我終於有點穿越的感覺了。

  說不定有朝一日強大了,還能夠回到那顆水藍色的星球。

  亂七八糟的胡亂琢磨著,終是抵不住困意來襲,李夢生沉沉睡去。

  不知怎地他又夢到了那頭大野豬。

  眨巴著天真好奇的大眼珠子,甩著短鞭一樣的尾巴搖頭晃腦地瞅他……

  他不知道,那慫豬此刻真的如死豬一般趴在趙煦的後院。

  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尾巴不甩了,兩個小耳朵也不再支棱。

  不過它沒死,不光兩個鼻孔在微微動作,傳出輕微的呼嚕聲,之前身上那些泥巴雜草也不見了,一身好肉在陽光照射下顯得乾乾淨淨油光水滑。

  院子裡還是那顆看起來半死不活的老桃樹,一旁擺了張切口平整的石頭方桌,圍了一圈石墩子。

  趙煦和老黑正各自坐著,旁邊站著一位身材壯碩,但是皮膚蠟黃、面容枯槁的中年漢子。

  只聽得趙煦樂呵道:

  “黃裳,你看看你黑老爺,竟舍得拿自己的血喂這蠢豬,也不怕它撐死過去,你說這莫不是他的種不成?”

  黃裳聞言嘴角抽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羞澀尷尬的笑容,似是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布滿了褶子。

  胖爺老黑正橫翹著一條羅圈腿,一隻手毫無顧忌地在翹起的那隻腳上摳弄著,另一隻手抓著個葫蘆時不時往嘴裡灌,一股濃烈的酒氣就這樣飄蕩在院子裡。

  他聽到趙煦話裡的揶揄之意,也不生氣,豪氣道:

  “天底下的豬,

哪個敢不認我這個老祖宗!”  趙煦聞言呵呵一笑,瞅著趴在地上的野豬,問道:

  “那要不要仙人我給它取個名?”

  老黑卻是猶豫了一下:

  “算了,我已經喚它黑皮。再說這本就是無心插柳,不要讓它跟我們牽扯太深,說不得哪天我們就離去了,讓它自生自滅吧。”

  趙煦心想你自己取名和仙人我來有何區別,你那大肚皮裡啥都有就是沒有墨,怪不得你叫黑流,黑皮就黑皮,你高興就好。

  老黑繼續自顧道:

  “它能自己鑽進那前朝鄂國公的大墓,還吃到一顆靈氣十足的‘醒神丹’,也是個有氣運造化的畜生。我曉得你那一腳踢散了它鬱結在胸中不能吸收的靈氣,等若是救了它,否則它再是憋悶的漫山亂竄,也逃不過爆體而亡的下場。”

  趙煦轉頭看著老黑,接話道:

  “所以你怕它日後再貪吃,就拿自己的血改造它的血脈?”

  “不過這些不提也罷,我倒想著那鄂國公生前也算這大陸上的大修士,極有名望。數百年了誰知道他埋骨在這西海邊陲?這黑皮能進到他的墓中,說明他墓裡面的布置已經出問題了,黑皮能找到,別人也能。”

  趙煦沒說錯,那位鄂國公是前朝大魏頂尖的風雲人物之一,修為通玄,為大魏朝的開疆拓土立下過不世之功。

  受封開國國公,且世襲罔替。

  像他這樣的人物得壽千載也不稀奇,卻在大魏開國之後不到百年便銷聲匿跡。

  有說他看破紅塵出家的,有說他其實已死於北胡之手,更有傳言他已經飛升白玉京。

  一個生前修為高絕,很可能也富可敵國的風流人物,若其墓穴真的被人發現,引來多少覬覦之徒也不稀奇。

  “怎麽,你覺得可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老黑說著,抬起摳腳的那隻手,伸出一根手指往天空指了指。

  “這點小事當然不至於,就像你,怕是連看一眼那墳頭的興趣都沒有,當然我也沒有,只是覺得有些麻煩罷了,不要打擾這南望村的平靜才好。”

  老黑撇撇眉,不以為然。

  趙煦不再多言,站起身往自己臥房走去,進屋之前又回頭說道:

  “等這黑皮醒了,叫它出出力氣,黃裳你帶著它,啃了誰家的田,就去誰家犁地。”

  黃裳點點頭,意思沒問題。

  他又看看老黑,見其沒說什麽,就從懷裡掏出個櫻桃大小、銀球一般的小鈴鐺,放在掌心輕輕朝它吹了口氣,小鈴鐺便悠悠朝黑皮飄去,隨後牢牢掛在它的耳朵上。

  鈴鐺隨著黑皮的呼吸有節奏地輕輕起伏,不時閃出一縷銀光沒入黑皮的身體,卻並沒有任何聲響。

  老黑知道這個小玩意兒是黃裳的寶貝之一,喚作‘鵲鈴’,看著像銀,實際是老木頭拿迷榖樹的樹皮給他煉的,有諸多妙用,其中之一就是鎮神安魂。

  黃裳把這東西拿出來,意思就是他要聽趙煦的乖乖控制好黑皮,又怕自己不高興,就順手也給黑皮一些好處。

  黑皮畢竟弱小,自己的血不是那麽好消化的,有鵲鈴一旁梳理自然事半功倍。

  老黑沒太多感覺,他已經習慣了,曉得黃裳看著木訥愁苦實則心思剔透。

  隨後黃裳跟老黑點點頭,出了院子。老黑坐在石墩子上,瞅著黑皮耳朵上的小銀球,隨後又看看插在房簷上避雷針般的紫黑小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許久之後他搖搖頭,起身晃動著肥碩的肚皮、大搖大擺地往外走去。

  路過中院,卻看到一道清麗的身影正在舞劍,正是趙婉,還有一位綠衣婢女拿著劍鞘站在一旁。

  老黑便停下腳步笑眯眯地看,只見趙婉仍是一襲白衫,腳步輕盈如燕,手中長劍在她的手腕翻飛之間襯得滿院銀光。

  發現老黑在看著,趙婉便徐徐收了劍勢,接過婢女遞過來的絨巾擦擦臉上的細汗,扭頭對著老黑展顏一笑道:

  “黑叔!”

  老黑看著趙婉清秀的俏臉,笑眯眯地正要答話,忽地臉色驟變嚴肅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趙婉嫣若朱果的紅唇、白膩如脂的臉龐,盯著趙婉眉心之間那一抹淡紅的印記,沉默了起來。

  趙婉見狀心裡明白了幾分,走上前去扯扯老黑的衣袖,微笑道:

  “黑叔,沒啥的,《天妖母經》是我自己想煉,不關別人的事。”

  老黑緊咬著後槽牙,表情有些猙獰,半響之後歎息道:

  “好閨女,是你爹跟你叔沒本事!你記住了,只要你不願,誰也不能強迫你,除非從你黑叔身上踏過去!”

  說完他一揮手,甩開趙婉的胳膊,低著頭,晃晃悠悠朝院子外面走去。

  他本就稱不上挺拔的身形似是更加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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