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母親的抱怨下,在客廳角落設置水族箱。
“感覺你最近有點浮躁。”
母親發表評論。我以往的確不愛出門,如果沒事要辦,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家,最近倒時常為了若依東奔西跑、忙進忙出。
“還是說,你終於比較有精神了……”
母親邊歎氣邊咕噥。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可能給人一種找到新目標、變得活潑的錯覺吧,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哇~!”
若依雙眼閃閃發亮,開心地大叫。
“是烏龜!”
我也想過帶烏龜來醫院好不好的問題,而且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妥當……但是,我還是把它藏進包包裡帶了過來。
“好棒喔,你居然還記得。”
“因為我提前領到打工的薪水了。”
收到烏龜會這麽開心的人,世界上恐怕只有她一個吧?
“哎哎,它叫什麽名字?”
若依問。
“名字?烏龜就是烏龜啊。”
我不假思索地說。
“你是認真的……?”
“嗯。”
“這樣不行啦!”
若依生氣地嚷嚷。她總是一下子開心一下子生氣,忙得不可開交。
“夏目漱石還不是沒有幫貓取名字,直接叫‘貓’。我直接叫它‘烏龜’有什麽不好?”
“你是林墨,不是漱石!人家曾去倫敦留學,你有嗎?人家曾在修善寺生過大病,你有嗎?”
這家夥怎麽知道這麽多關於夏目漱石的冷知識?
“不然你自己取。”
我乾脆把麻煩丟給她。
“咦?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總覺得若依看起來很高興。
“我期待你的命名品味。”
“羽毛”
“這是哪門子的品味!”
我才被她慘烈的命名品味嚇到了。
“為什麽不行?很可愛呀。羽毛,你說對不對~?”
看來她已經在腦中把烏龜當成羽毛。如此這般,我家寵物終於有了名字,可喜可賀。
接下來,我依然過著被若依使來喚去的生活,每次她說出自己的“死前心願”,我都很想吐嘈:“這真的是你本來就想做的事嗎?不是為了整我看好戲才加上去的吧?”畢竟當中有不少心願要我不懷疑也難。不過,即使百般為難,我還是完成了絕大部分的任務。
漫畫裡常看到偷摘鄰居家的柿子結果被罵的橋段,她說很好奇實際上如何,我試了以後果真被罵,隻得拚命賠罪。我還去挑戰大胃王菜單,結果當然沒把超巨大的豬排飯吃完,最後付了三千塊。
我試著在剪頭髮時指著雜志封面說“請幫我剪成這樣”,結果剪完的髮型和平時沒啥兩樣。
她說想試試看打出全壘打,於是我深夜下班後天天去打擊中心報到,持續揮棒三天,終於擊中寫著“全壘打”的靶子,拿到的贈品卻是桌球拍,簡直莫名其妙。
她說想被搭訕一次看看,我耐不過她的要求,隻好跑去站在鬧區的十字路口發呆。當然,沒人向我搭訕,我隻好對路過的女人喊話:“要不要和我搭訕?”結果被當成搭訕菜鳥,惹來一頓痛罵。
我還試過去大唱特唱直到破音,隔天我的聲音沙啞到像邪惡的魔法師,若依見了捧腹大笑。
並不是若依的要求我都照單全收,當中其實有許多事情超出我的能力范圍。比方說跳上出租車對司機說“載我到海邊”,
我很擔心錢不夠用,當然不敢試。 她還想射殺僵屍,很遺憾我住的世界沒有僵屍,我愛莫能助。另外,以時速兩百公裡飆車兜風太危險了,當然不能試。我沒有汽車駕照,就算有也沒膽這樣做。
總之,我挺佩服她能想出這麽多餿主意,裡面幾乎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每次我完成她半開玩笑提出的“死前心願”,向她報告結果時,她都是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所以我也不覺得吃虧。那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的遺憾又少一個。”
報告完去的心得後,她最後說了這句話。
我突然驚覺。
自己背負的任務,是在替若依減少心中對於陽世的遺憾。
當她對世界的留戀一個接著一個消失,最後她會變得怎麽樣呢?
“喂,若依。”
我忍不住想確認。
“嗯?”
“你曾經想過要自殺嗎?”
若依的表情不為所動,用日常對話的語氣說:
“每天都想啊。”
這種回答方式讓我心頭一驚。
——每天都想啊。
總之,我知道她不是在說謊。
這個問題,我從前也問過姐姐,但我忘記姐姐當時是怎麽回答。
我只知道自從男友去世後,姐姐時常出門閑晃。
說是出門閑晃,但不是去見朋友,也不是出去玩。
真的只是在走路,而且不是散步那麽溫和的運動,動輒五、六個小時就只是漫無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姐姐有一套固定模式,不會設定目的地,想到時就開始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只是一直走下去,不會分配速度,也不會半途休息,累了似乎就搭地鐵或出租車回家。
姐姐就是在夜晚散步時出事的。
她過世以後,我大概每個月會找一天學她出門閑晃。為了不被母親發現,我都選深夜瞞著母親偷偷溜出家門,漫無目標地四處亂走。這時我會小心遵守姐姐單純的原則,不設定目的地,仿徨地獨自行走。
不過,我曾經和林夢一起走過一次。
那是初中畢業旅行的夜晚,這種時候大家總是喜歡鬧成一團,班上同學瞞著老師喝起酒,暢快地聊著誰暗戀誰、誰和誰交往等八卦,在那種氣氛下,我實在很難開口說我想自己先去睡覺,而且,就算想睡可能也吵到睡不著。
就在我準備溜出住宿的飯店時,在樓梯間偶遇林夢。
“林墨,這麽晚了,你想去哪?”
“……出去走走。”
“我也要去。”
我拒絕但林夢還是硬要跟來,所以我就走我自己的,不理會她。林夢雖然強勢地跟來,但沒有特別和我搭話。
畢業旅行的夜晚,我倆只是沉默地走著。
我幾乎沒轉彎,朝著前方一直走,盡可能往無人的地方前進。越走我越不想回去,想一直走到死亡為止,然而,走了一陣子我便累到走不動。
剛好附近有自動販賣機,林夢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並丟給我一瓶。
“你病得不輕耶。”
林夢盯著我,傻眼不已。
“我很正常。”
我拉開拉環,碳酸一下子噴出來,應該很甜的飲料嘗起來苦苦的。
“根據我個人的見解,你是哪裡也去不了的類型。”
林夢吐出意味深長的話。我有點惱怒,覺得自己被看輕了。
“那你就哪裡都能去嗎?”
我對她這番話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我隻想玩。”
“隨便你。”
我厭煩地說。
“林墨啊,你就負責煩惱吧。”
她的說法像是要我連她的份一同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