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若依突然踏出腳步,動作輕盈地朝我走近兩、三步,輕輕抓住我的手臂。這種令人不能說“不”的接近方式非常高明。
“要不要先來演練看看?林墨,這可以幫助你交到女朋友。”
“不需要啦。”
我只能給她一個苦笑。
“我自己也想試試啊。求求你,五分鍾就好。”
說完,她強勢地把我拉到望遠鏡邊。
“這也是你死前想完成的心願嗎?”
她不回答,而是催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向望遠鏡。
頃刻間,宇宙在我的眼前展開,感覺像化學實驗課窺看顯微鏡時,世界的比例尺瞬間一變,本來在遙遠天邊的小星星一口氣朝眼前飛來。這雖然是我自己買的望遠鏡,但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如果沒有認識若依,我恐怕沒有機會像這樣眺望夜空。
“說說看浪漫的台詞吧。”
宛如心電感應一般,她的聲音從視野外傳來。
“什麽?你這是強人所難。”
“夏夜、觀星、身旁有充滿魅力的異性——三大浪漫要素都湊齊了喔?”
“你自己就說得出口?”
“……不一定啊。”
這真是無理取鬧的要求。我搜尋腦內記憶,想不出什麽厲害的台詞,因為我實在沒看過幾部愛情文藝片。
“例如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回頭確認若依的表情,她看起來毫無反應。
“我是真心愛著你?”
“真心不用刻意強調啦!”
“我可以為了你去死。”
“哦?你是認真的?”
“你這樣太狡詐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反駁。
“都是我被你壓著打,而你只需要冷靜吐嘈,這樣太不公平。”
那要怎麽做?若依微微歪頭,表情像是這麽問。
“如果你跟我一起說,我可能會比較有乾勁。”
只要你敢說,我還怕聽嗎?這是我當下的心情。
“……我知道了。”
若依說完,又貼近了半步,幾乎是挨著我蹲下來。我有點想後退,但因為賭氣的關系沒有移動,就這樣待在原地。
“現在彷佛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她轉頭望了頂樓一圈說道。深夜的屋頂上,感覺不到一絲人煙。
“如果這是真的,你怎麽辦?”
“那就只能和你結婚囉。”
“‘只能’是什麽意思?”
若依無視我的反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試著求婚看看嘛。”
她露出親昵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
“無論健康或是疾苦,我都願意一生一世愛護著你。”
“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若依凝視著我,我也回望著她。
“你開玩笑的吧?”
我確認道。
“很好笑吧。”
她回答時完全沒笑容。
接著她伸出雙手,像是要抓住夜空。
“問你喔,就連那麽漂亮的星星,也有壽命用盡的一天,對吧?”
這是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提出的問題。
我把望遠鏡對向南方天空,一面回想課堂上學過的淺薄天文知識一面尋找星星。
“閃紅光的星星就是將死的星星,當中最有名的是天蠍座的心宿二,最後它會燃燒殆盡而死。”
我將望遠鏡對準那裡,要若依來看。
“有朝一日,會不會夜空中的星星全都變成紅色呢?”
若依語帶歎息。我試著想像一下,卻無法明確勾勒出那樣的畫面。
“星星死了,會變得怎麽樣?”
“不再發光,變成殘骸或是黑洞。”
質量大的星星死後會因重力而崩潰形成黑洞,沒有任何物質和光能逃出黑洞的手掌,全都會被吞噬進去。黑洞會經由吸收宇宙中的星體逐漸成長、合而為一,因此變得越來越巨大。
“那麽,人類會被死掉的人吸走嗎?”
我大吃一驚,轉頭注視若依。
“我才不想變成黑洞。”
這句話的口吻格外感傷。
我想說“沒人想變成黑洞”,但沒有說出口。
心宿二是人類的肉眼能看見的星星,是天蠍座的心臟。對了,會不會那隻蠍子死去之後,是希望能為某個人帶來幸福,才化為照亮夜空的星星呢?
老實說,我也想要那樣死去。
“如果星星全部變成殘骸或是黑洞,觀測星象一定會變得很無聊吧。”
“在那之前,地球早就滅亡了。”
地球的末日——聽起來好像科幻小說。
“宇宙最後會變得怎麽樣呢?”
“大概會滅亡吧。”
從前我在圖書館打發時間時,曾經讀過一本這樣的書。人生必然會結束,宇宙也有壽終的一天。
“既然這樣,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沒有意義吧。所謂的意義,都是人類附加上去的。”
活著本身並不具有特殊意義。
沒有一項東西是真正具有意義。宇宙隨著熵(注1)無限增大,陷入熱寂狀態(注2)滅亡,一切都將走向滅絕,剩下的只有寂靜,沒有生命能夠存亡,歷史和語言也會跟著消失。
那只是偶然誕生於大爆炸的宇宙, 緩緩邁向冷卻的過程。老實說,毫無意義地探究沒有道理地出現、流動於生物腦內的意識有何意義這件事,對我來說很痛苦。
“這哪裡是浪漫的話題?”
她微微嘟起小嘴,視線又回到望遠鏡上。
接下來我倆不再說話。
有時沉默會使人失去現實感,當時也是如此。大概是星星和宇宙的話題的影響吧,只要改變觀看世界的比例尺,就會感覺自己有如微生物一般渺小。
若依不再和我說話,專心看著星星。
“真的好美……”
她完全被望遠鏡中的世界吸了進去。
看著她毫無警覺的背影,我想到一件事。她從長發間閃現的肌膚,就像從窗簾縫隙漏出的光,又白又亮。
“若依,我喜歡你。”
她沒有注視我的方向,彷佛當我不曾開口,毫無反應地維持相同姿勢。
“已經過了五分鍾喔。”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還是一樣無法揣測她心中的想法。
“這不是玩笑。”
我用認真的語氣說。
數個瞬間的沉默流逝而過。
我悄然等待。
“對不起。”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流淚。
注1:熵Entropy。一八五四年由德國物理學家克勞修斯提出的概念,被用於計算一個系統中的失序現象和系統的混亂程度。
注2:熱寂(Heatdeathoftheuniverse),猜想宇宙終極命運的一種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