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娃從沒爬過這樣高的樹。他喜歡爬樹,爬過柳樹,折下嫩枝綠葉喂羊,爬過棗樹,秋天時候摘下紫紅的大棗,又脆又甜。他曾發誓,要征服村頭那棵高大的白楊樹,可他太小,試過幾次都失敗了,隻好把目標放到十歲,他覺得,等滿十歲的時候一定可以爬到大白楊的頂部,向四周眺望,整個大白坡就在眼前,甚至可以看到更遠些的荷葉川,看到整個白蓮窪……想得很美,但只是夢想,他有些嫌自己長得慢了。此刻,面對這棵大桑樹,雖說比不上那棵大白楊,但斜插半空的那個孤零零的樹杈,還是有些擔心:摔下來,屁股疼一點沒啥,只是不願讓這位陌生女人失望。那個叫冰花的小女孩,已暫停逗弄小圖圖,走過來頭乞求地望著他,他可不想在這個男孩模樣的女孩兒面前丟臉,假若自己摘不到那枚桑黃,而從樹上滾落,可是太狼狽了,女孩心目中聰明能乾的小哥哥形象,瞬間會變作笨蛋。
“阿姨,這桑黃,有啥用處嗎?”雪娃問。
“好有用喲!”女人臉上露出笑容,她對這個大眼睛的男孩兒頗感興趣,而且充滿信任,“這是治病的藥材,野生桑黃療效更好,卻難找,在藥店裡買不到。”
“啊,野生桑黃?”雪娃聽鄰居老五爺說起過這名字,“阿姨有啥病,要吃這桑黃?”
一旁的冰花站起來大聲插嘴:“媽媽吃它,能生小弟弟喲!”
女人白了冰花一眼,嬌嗔說:“小孩子家,知道什麽?胡亂插嘴。”
雪娃一臉茫然。冰花看樣子五六歲,孩子家怎懂得桑黃的功效,何況自己也不懂。女人到底有啥病,這無需探究,他看出女人很急切,對於她,得到這枚野生桑黃或許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雪娃下了決心,他抬頭看看樹杈上的桑黃,挽起袖口,又挽起褲腳,準備一試了。
“能行嗎?只是……要特別小心喲!”女人走到樹下,站在雪娃身邊,也挽一挽衣袖。
雪娃沒吭聲,麻利地爬上桑樹主乾的彎曲部分。再往上,難度就大了。他屏住呼吸,往雙手掌心分別吐一口唾沫,合掌搓一搓,便攀上那根生著桑黃的粗樹乾。女人瞪大眼睛,仰臉看著樹乾上的雪娃,下意識地伸開兩隻胳膊,那架勢是要隨時接住掉落的雪娃。
雪娃已攀住斜插在空中的樹乾。他身體瘦弱,卻有力氣,樹乾被他壓得上下晃動。他的雙腿夾緊樹乾,左臂結實地纏在樹乾上,然後伸出右手臂,身子往前探一探,再往前探一探,像一隻倒掛在樹上的毛猴了。還好,他抓到了那隻桑黃……那桑黃好大,表皮開裂,抓在手上有些刺癢。雪娃提醒自己:“先抓牢,用力掰下……”但那桑黃扎了根似的,牢牢附著在樹皮上,完整地掰下,需要力量和技巧。雪娃松開抓到桑黃的手,重新蜷起細瘦的胳膊,手指伸開再蜷起,重新握住那隻桑黃。像在地下挖薺菜,他的手指用力摳動桑黃根部,前後左右輕輕晃動……它動搖了,一隻完整的桑黃抓在雪娃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