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色晨曦
就在公子李甲手裡的口蜜腹劍(口蜜腹,劍號)劍鋒扎入黃土的刹那間,單六郎剛好數完了三個數,妤若則一手用衣裙遮擋著胸部,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截皺巴巴的破羊皮輿圖,準備交接。
此時,她的內心著實湧上一股濃釅的悔意。因為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姓單的來者不善,雖然藏寶圖得手了,但豈能就這麽輕易放他們二人一條活路?
果不出她所料,就在單六郎伸手將要扯走這半截羊皮輿圖的瞬間,兩隻眼睛是充血的,透著殺機!
妤若恍惚覺得自己的眉心有一股寒氣襲來,直抵後腦。完了,這下徹底玩完了!她倒吸一口冷氣,來不及想到別的人,別的在她心裡的人!
“不要——”
李甲聲嘶力竭地吼叫聲還沒有結束,單六郎手裡的弓弩機關已經被扳動了!
嗖——
一支三棱四髯箭直逼妤若的前額方向!
妤若頓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李甲發了瘋似的奔了上去,從身後扶住她,她軟軟地躺在了他的懷裡,仰面朝天。
“妤若——”李甲呼喚著,怒吼著。
單六郎熟練地從身後抽出了第二支箭,放入了弓弩,瞄準不遠處的李甲,打算盡快結束他的性命。
呼喇喇……
驟然間,山澗裡狂風大作,兩岸山崖上礫石紛飛,仿佛天崩地裂,使人心驚膽寒。
李甲定睛看時,只見單六郎身後的山崖上一團碩大的影子風馳電掣般壓了下來,原來是一隻黃毛黑斑的大蟲!
“呼——嘩!”
大蟲怒不可遏,長嘯一聲,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向單六郎瘦削的肩膀。單六郎本能地扭動上身,扳動弓弩機關——
弩箭不偏不倚正中大蟲胸口,估計是戳破了它的大動脈,鮮血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噴湧而出,連同弩箭也居然被反衝了出來!
可這情景,對單六郎來說並沒有可值得慶幸的機會,絕對沒有了,說什麽都為時已晚。
大蟲的血盆大口如同一把超級大鉗子,緊緊地鉗住了他細細的脖頸。緊接著,碩大的身體如同一堵轟然倒塌的城牆將他死死壓住……
可憐的人,就這樣一口氣進去,第二口再也沒能扽上來!
塵埃落定,李甲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救……我!”
妤若的唇間擠出幾個字,就像是夢中喃喃的囈語,含混不清。然而李甲卻聽得真真切切。
太好了,妤若還活著!
他欣喜若狂,雙手捧起她素淨的臉,仔細查看起額頭上的箭傷。
真奇怪,這是什麽箭矢,怎麽穿過人的腦袋連個傷口都沒留下!
經過一番仔細查勘,李甲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個喪心病狂的單六郎可能是因為收到大蟲的驚嚇而將箭射得高了一點點了,正中妤若的發髻,穿透發髻後又扎在了她身後的崖壁上。
好險呐!
李甲激動萬分,口裡喘著粗氣,騰出手來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瞧瞧不遠處趴著掙扎的黃毛黑斑大蟲,他非常確定它已經因失血過多而不可能再傷人,四周也暫時沒有來別的大蟲,便趕緊掐著妤若的人中反覆呼喚她的名字。
“妤若,快醒醒!妤若,快醒醒!”
李甲一遍遍呼喚著……
終於,妤若長長的睫毛動了,緊接著眼皮子也眨了眨,睜開了雙眼。李甲趕緊用身子遮住從山澗縫隙斜射下來的箭鏃一般的晨光。
“公……子,真的是你嗎?這是哪兒,你也死了嗎?”她喃喃地質疑,眼角滾下了兩顆晶瑩透亮的淚珠。
“是的,我是李甲,李甲是我。我沒有死,你也沒死。是他們死了。”李甲努力地想要向她解釋清楚方才發生的一切。
“大蟲,大蟲吃人了!”
妤若抬起頭向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忽地翻起身來,拔腿就跑。
李甲忙將她攔腰抱定,安慰說:“不用怕,大蟲已經快沒命了!”
妤若這才慢慢鎮定了下來。她緩緩轉過身子,怯怯地探看著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龐然大物來。
李甲疼得齜牙咧嘴,妤若還以為他和大蟲戰鬥時負傷了,硬要查看他的渾身上下。
他笑道:“現在不疼了。”
“你哪兒受傷了,讓我看看?”妤若仍然堅持著。
李甲摸摸自己的胳膊笑道:“方才是你掐住我的胳膊不松手,現在好了。”
妤若害了臊,趕緊將話題岔開,問李甲:
“你確定……大蟲死了?”
“你瞧,血都流了那麽大一灘,快成一灘稀泥了,還能吃人不成?”李甲回答說。
“那……單老六呢?”妤若好像並不記得先前差點讓自己死於非命的那個殺人狂魔,她動了惻隱之心。
“嗨,該死的,他早沒氣了!”
李甲的語氣中先是憤憤不平,繼而又發出一聲歎息,“唉,不過咱最好把他給埋了吧,不管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入土為安嘛!”
妤若沒說話,李甲理解為這是默許,便打算挑個風水好點的地方埋了他。
沒走出兩步,她卻阻攔他說:“公子,我看顧不了這麽多了,咱倆還是趕緊離開這裡的好!萬一……萬一這隻大蟲的家人找來報仇,我們就死定了!”
“對啊, 我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遇事不動腦筋,還不如個女人,我真他娘的是個大大大傻公子哎!”
李甲一邊自個兒在心裡嘲諷自己,一邊改變主意決定立即撤離這個危險的境地。他在東張西望找尋著自己的座駕……
還好,大白馬受到驚嚇,把自己躲在不遠處的山崖下面,這會兒正翹首期盼著主人。可是,李甲很快便注意到單六郎的那匹棗紅馬不見了蹤影。
或許是被大蟲驚嚇跑遠了吧。他心中如此猜測,並沒有深究。
“妤若,你說的沒錯,此處不可久留,咱還是趕快離開吧!”
李甲將大白馬牽了過來,撫摸著它的面龐,安慰著它的情緒。大白馬也撲棱著大眼睛,好像是在表達與主人一起劫後余生的意外欣喜。
“來吧,我的公主!”李甲做了個扶妤若上馬的動作,示意她。
“不,”妤若搖搖頭,“誰是你的公主?請公子自重!”
李甲又一次自討沒趣,可眼下沒有閑暇工夫供二人磨嘴皮子,隻好厚著臉皮說:
“口誤,純屬口誤!——我的好菇涼,你趕緊上馬吧,萬一有大蟲上來,本公子頂著,或許大白馬還能馱著你跑出去呢!”
聽了這話,妤若的眼睛似乎一亮,她極力掩飾住了內心的竊喜,搖頭說道:“不,我的少公子,路這麽難行,還是咱都步行吧!”
晨曦沿著深不見底的山澗投射下來,一片血紅。
眺望前方的豁口,公子李甲與他曾經的侍女妤若的心中都充滿了對未來之路的憧憬與恐懼……